另有从陕西调来的屯田老农,从江南聘来的纺织巧匠,从广东海事都察院借调的两名通晓西洋火器的测绘师,大半是张居正在京中筛选之后再通过沿途驿站接力送来西域的。
这日午后,骆养性递上来一份新到的补给车队人员名册,朱笑笑拿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拿手指点着那行字,问骆养性:“这个胡秀兰,可是从前京中那个卖花的胡秀兰?”
骆养性在旁瞄了一眼,道:“回陛下,正是。
当年野狐岭那桩案子她被救回来之后去了皇庄,起初专管温室养花,后来不知怎的又转而研究瓜果蔬菜,听说在皇庄里折腾出了不少名堂。
此番西域平定,皇庄那边奉娘娘之命选派一批农技好手支援边疆,她便在名单上,是自己报的名。”
朱笑笑展颜一笑,把名册还给骆养性,“安排她来见朕,这位可是故人。”
胡秀兰走进营帐时,朱笑笑几乎有些认不出她了。
几年前那个在京城街头提着花篮叫卖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沉稳干练,穿了一身利落的靛青布衣,袖口用布条紧紧扎着,露出一双被泥土和草木汁液染得微黄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几道被花刺划过的旧痕。
她的面容比从前清瘦了些,晒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胡秀兰见了他便要跪下行礼,却被朱笑笑抢上两步稳稳托住了胳膊。
他一时没有开口,只是打量着她。
胡秀兰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笑笑姐,你黑了好多。”
朱笑笑微微一笑,毫无芥蒂,让她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盏茶,仿佛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邻家妹妹拉家常:“你怎么跑西域来了?皇庄那边不好好待着养你的花,跑这大戈壁滩上吃沙子?”
胡秀兰双手捧着茶盏,先还有些拘谨,被他这般随意一问便渐渐放开了。
她最初去皇庄确实只想专心养花,她娘也跟着一道去了,在皇庄里帮着做些针线活,日子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可后来看到庄子里的番薯产量极高,她也曾见过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知道这一亩番薯能养活多少百姓,心里便受了很大的触动。
她觉得光养花不够,便开始跟着皇庄里的老农学种番薯,学育玉米,学怎么用温室催芽,怎么嫁接果木,越学越觉着有意思,便一头扎了进去。
说到后来,她索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塞给朱笑笑看,那是她这两年自己摸索着记录下来的温室瓜果培育心得,上头画着图样和笔记,字迹虽不算漂亮,条理却十分清晰。
朱笑笑将那本册子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愈发惊讶。
这册子里记载的不单是温室花卉的养护之法,还有利用温室在冬季培育黄瓜、茄子等反季节瓜果的详细记录,甚至有一节专门讨论如何将西域的葡萄与中原的山葡萄嫁接,培育出更适合本地水土的新品种。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这个时代,却是一个卖花女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份天资与毅力,便是徐光启那样的大家见了怕也要赞一声后生可畏。
他将册子还给她,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这些心得若是整理成书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朕也得了几份与温室栽培、嫁接技术、瓜果育种相关的手册,本想慢慢找人研究,如今见了你,倒像是专为你准备的。”
说罢便拿出了之前系统抽中的相关手册,足足四五本,一股脑交给了她。
胡秀兰接过那几本册子,翻了几页便有些舍不得撒手了,抬起头来犹豫地说:“笑笑姐,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怕自己学不好。”
朱笑笑让她只管学,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告身上写下西域农事试验局字样,再往下填了她的名字和官职。
从今日起,她便是西域农事试验局的首任局长,正七品,俸禄按朝廷命官例发放,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与西域都护府奏报。
凡是西域诸部中有愿意学习温室栽培与瓜果嫁接的,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入局学习,学成之后由朝廷发给种子与秧苗回乡推广。
胡秀兰接过那份告身,低着头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只说了一句:“笑笑姐,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种出更多更甜的瓜果!”
送走胡秀兰之后,朱笑笑在龟兹停留的数日间将西域诸事都妥善安排了。
天山南北的烽燧已修到疏勒,驿路沿途每隔六十里设一处驿站,每站驻兵二十,配备飞雷炮一门、燧发手铳十杆,驿站周围的屯田则交由西域农事试验局统一规划种植。
毕懋康的炼钢炉已出到第五批精钢,天山北麓新矿开采的进度也在群聊中每日更新,第一批用天山精钢打造的新式铳管已在测试中取得了优于江西铁矿的耐久数据。
天启四年五月中旬,圣驾从龟兹启程返京,临行前朱笑笑将西域都护府的关防大印交与马之芳暂代,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发了最后一道指令,命各部头人与驻军将领每日日落前在群中报备当日要情,凡有紧急军务可随时在群中联络,他会第一时间处理。
大军沿着来时的路向东行进,过了嘉峪关便入甘肃镇,沿途州县闻得圣驾凯旋纷纷出城迎候。
朱笑笑依旧一概免了接风宴席,一路轻车简从不再停留。
行至陕西米脂县时正逢麦收时节,官道两旁的麦田一片金黄,农人们弯腰挥镰忙得热火朝天。
此处是他当年微服私访时亲眼见过的饥荒之地,如今田垄间有番薯藤蔓在麦茬间探头,麦垛堆得老高,道旁的李家沟水渠流水哗哗作响。
徐光启当年在河床上拿铁钎子探出来的水脉如今已汇成一条丈余宽的干渠,沿着官道延伸出去,渠岸上还种了两排新栽的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水面。
朱笑笑在渠边驻马看了一阵,正打算继续赶路,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粗豪的笑声,笑声穿过麦田与水渠间的柳荫一路滚过来,撞得渠水都似乎跟着颤了三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