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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以前在妈妈公司当过一段时间模特。”梁帆想了想，没什么必要隐瞒。

“蛤？”

“不是我招进来的，当时在分公司……嘛，总之接触不多。”梁帆说。“后来才知道和我们一个小区。”

“真假……”何染秋感慨。看不出啊，这么板正安静的性子竟然当过模特。“什么时候的事？”

“四五年前吧。”

那就是念初中低年级的时候。说起来还真没在初中碰见过方临，何染秋也不记得年级名单上有这个名字。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颇有信心的，看来方临小升初择校去了别的地方。

“那孩子也不容易啊。”梁帆难得评价了一句。

“怎么说？”何染秋追问。

“十七岁的大孩子了，既然已经把人家当朋友，小方自己的事还是听他自己讲的好。”梁帆拍了一下何染秋的脑瓜子。

晚上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还是被好奇心打败，拿起电脑输入梁帆公司的官网，按照年份去翻了平面模特公示照。上下翻了好几遍，不管是翟临还是方临的信息都没有，索性直接点进电子刊物按照年份一个个找。从十点翻到十二点，何染秋眼睛开始发酸，正准备作罢，在侧栏一个不起眼的咨询窗口看到了一张模糊但有些熟悉的脸和一行平淡的标题：“平面模特Lin：打破界限，少年千面”。

何染秋心跳加快，点进咨询，却失望地发现咨询内容已经被发布者删除，窗口留在那里大概只是数据残留。

“怎么这样……”不过嘛，新时代少年的信息检索能力还是十分强劲的。何染秋用英文输入“Linmodel”，果然跳出了相关微博词条。不是官方号，而是一个私人号，号主已经好几年没发布过任何动态，只在五年前到两年前，也就是方临刚上预备班到初二这段时间发了几十条方临的照片。

照片里，虽然身材抽条不少，方临的脸还是更像小学时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两年他似乎一直没剪头发，最近的几张帖子里发梢已经垂到锁骨处。耳垂上戴着不规则钻面耳钉，上身穿的都是公司要宣传的季节新款服饰。

梁帆的公司主要做的是面向成人的饰品和休闲职业装，青少年服饰并不是重点。何染秋记得那两年梁帆抱怨过有股东执意想开辟青少赛道，招进来不少十来岁的模特，不过后来似乎也没什么起色，现在看来面向的顾客依然是青年人和职场人士。方临大概就是当时招进去的一批小孩中的一个。

何染秋得承认，虽然是经过化妆打扮，方临的脸也确实周正。长发向后拢起，露出额头；眼皮很薄，眼仁乌黑，睫毛并不上翘，而是倒长，遮住一半眼球，眼尾处自然延伸出一道眼线般的阴影。平时架着黑框板材，还留着堪比中世纪骑士头盔的刘海，半张脸都不见了，确实很难注意到。社交和出风头更多的是选择，半大少年们很能感知到对面的社交意愿。无论是恋爱还是交友，都是先接收到某种信号才会开始行动。方临呢，散发的就是“当我不存在”的信号，于是同学也就不会热脸往上贴。

照片漂亮归漂亮，越往下翻何染秋越觉得不太舒服。

首先是照片的角度。图片里展示的大多是运动装、棒球服之类，一般青少品牌为了凸显年轻活力，大多会选择明亮的环境，比如户外，和仰拍角度。可眼前这些照片大多在影棚里拍摄，环境昏暗，方临四周常常散落格格不入的绸缎，而且角度大多偏俯拍。方临的确看着镜头，脸却没完全抬起来，眼睛努力往上看，脸上没任何生动的表情。肢体动作在大开大合和拘束间来回摆动，身上莫名其妙的首饰有些过于多了。

方临这种学生模特，动作肯定都是经过指导后摆的，不大可能像专业模特那样有自由发挥的机会。何染秋对摄影没什么了解，可作为十来岁的青少年，对有些事足够敏感。他点进一条帖子，浏览量不高，只有一条评论，还是发布者自己的：“我家lin真的很漂亮呢【玫瑰】【爱心】”

下面有一条折叠回复，头像和id都是初始的：“让小孩拍这些，是真傻还是装傻？”

手机自己熄屏，何染秋看到自己茫然的脸。

他在脑内将在学校和社区中心看到的方临和照片里的Lin重叠。如今方临五官长得更舒展，脸上也是自然的苍白而不是妆面塑造的精致。不过，眼睛倒是重合了。

那些照片看起来不至于太糟糕，大概得益于照片里的孩子眼睛里没有茫然无措，而像是透过镜头看向很远的地方。

看向他的未来，看向比何染秋所在的时间更加未来的将来。

一段公开的过去却难以追踪，只能是被人有意隐藏抹去。

明明就在对楼，方临却好像生活在迷雾的另一端。想要造访对面的公寓，何染秋要先走出家门，乘坐自己楼的电梯下降，降到地面。到了方临所在的楼门口，输入方临的门牌号（方临并没有告诉过何染秋自己的楼层，是何染秋小时候一层层数上去的，比何染秋家高一层），按铃，等待。

等到方临接起电话，询问来客身份，解锁或不解锁单元门就全在他的选择了。

“谁？”方临会问。

“何染秋。”何染秋希望这是正确答案。

“稍等。”方临会说。

然后何染秋等待。

等待单元门打开，他上楼叩门；或方临乘电梯向下，推门出来，和他一起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