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派出所的位置,在东原市是数一数二的。要说一个派出所的权力能大到什么程度,别处的人想都想不到。
它管的那一片,是光明区的核心,也是整个东原市最肥的地界。
辖区里头,老牌的国有企业一家挨着一家,新兴的民营企业、个体户,还有这几年冒起来的大大小小的货运场站,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拱。鱼龙混杂,商贸云集,钱在这些地方转来转去,转到最后,总有一部分要落进管这片地界的人手里。
所以城南派出所的规格是副科级,可所里上上下下的人加起来,足有五六十号。这在全市的派出所里头,是头一份。
身为所长的郑修文,在这片地盘上经营多年,权力不小。如今一夜之间被免了职,他只当是自己得罪了哪个有来头的人,或者是有人看上了他这把椅子。他怎么也没把这事跟头天晚上的打架挂上钩。
这也难怪,派出所所长这行当,天天有应酬,天天要替各路神仙协调事情,得罪人也好,被惦记也好,都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谁还记得住是哪一桩哪一件惹下的祸?
郑修文不甘心。官当到这个份上,位置就是命,位置没了,人也就塌了半边。当天他坐在家里,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往外打,老关系、老领导、区里的、市里的,能想起来的都打了一遍。
前几个电话,人家还客气,听他把话说完,嗯嗯啊啊地应着。等听到经办这事的是绩效办,带队的是区委副书记钟潇虹,话头就都软下来了。
徐炳坤直言“老郑啊,这事是张书记亲自抓的,区里定的事,我这边使不上劲啊。”
这政治部的丁盛也是老搭档了:“修文,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不是撞在枪口上了嘛。张书记正抓作风建设,钟潇虹又是他点将抓这事的,这不是和一把手较劲了嘛!”
放下电话,郑修文的手在话机上搭了半天。他算是明白了,这种事,光靠他这些平辈的、下级的交情,根本摆不平。非得有级别更高的人出面打招呼不可。可级别高的人,他又够得着几个?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下午,把能求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筛子,筛到最后,也没筛出个敢替他出头的。
郑修文的事情,是我请钟潇虹出面抓一抓的。
我没有打算从公安系统内部把他拿下来。公安内部动他,一动,洪广军那边立刻就会警觉。我和王刚那趟夜探,说不定已经让他们起了疑心,再从公安口子动人,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市局盯上他们货运部了。
所以我把郑修文的事,从外面办。
钟潇虹是光明区委副书记,抓干部作风是她分内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她办事麻利,当天上午就带着人,把城南那片的派出所暗访了一遍。三个所,两个所的所长脱岗,城南所就是其中之一。这么一来,郑修文的问题就不是公安内部的问题了,是区里督查出来的问题。
我对郑修文,是实打实地失望。一个派出所所长,在原则问题上,跟一帮涉案的嫌疑人勾勾搭搭,完全不讲原则。这种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给那帮人当保护伞的。这样的人不处理,还留着过年?
3月18号的中午,钟潇虹的时候打来电话,约我吃饭,说让我请客。
我担心晓阳知道之后,又让我考试,只得推脱,说这段时间忙得很,饭就免了。
钟潇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就这么怕你们家那位?我告诉你,不是我请你,是我们云飞书记找你有事!”
听到张云飞这个正人君子在,我就放心了,便应了下来,约好了十二点去区委招待所。
光明区招待所这地方,环境好,位置也好,省市领导来了东原,不少人都喜欢在这儿落脚吃饭,所以条件在整个东原都是一流的。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招待所的院子里柳条都绿了,一树一树的杏花开得正闹。
我和钟潇虹、令狐三个人拾步上了招待所一号楼。
包间的门一推开,区委书记张云飞正仰靠在沙发上打电话,笑声爽朗,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领导,我向您保证,令狐这个同志,工作上很有开拓精神,而且在光明区我们配合非常好,非常适合下去到县上主政一方啊。”
虽然只听了寥寥数语,我也听出来了:张云飞这是在给令狐跑官要官。
光明区的班子,一直很团结,张云飞和令狐之间,配合得也默契。区里落户的几个大项目,在市里都叫得响名号。除了市里对光明城区有一部分的投入之外,光明区自己也筹措资金,把城区几条主干道做了提档升级,整个东原的城市面貌都跟着提了档。要说思路规划,张云飞和令狐这一班人,确实是超前的。双向六车道,地下管网全部重新铺设,这些都走到了省城的前面。
而令狐在区长的位置上,也已经锻炼了不短的时间。按照东原不少干部的进步节奏,令狐是该再进一步了。
张云飞挂断电话,站起来,主动走到我身边,握了握手,把我往主位上让。
“朝阳,光明区区委、区政府为了落实你的指示,钟潇虹同志亲自带队核实过了。确确实实,如你在电话里所说,这个城南派出所的管理,是很混乱。”
他一边说,一边招呼两人也落座。
“城南派出所的所长,我已经给韩建立讲了,公安分局不能待了,我的意见,是让他脱警服。”
张云飞继续说:“我们区委、区政府整治这些涉及群众的腐败问题,很坚决,也非常果断。而且,是按照你的计划,配合得相当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