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
他从未唤过这个称呼。
此刻这两个字从他喉间逸出,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磨平了棱角,温温地贴在她耳侧。
王婉音没有动。她的脸颊贴着他胸口锦袍的暗纹,鼻尖全是他衣料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熏香。
她应该推开他。
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该有逾越的身体接触。
可是她很累。累得不想在此刻计算边界、维护距离。
就一下。她想。
就当是战利品。
再说,这怀抱……确实暖。她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这样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于是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在那片温暖中多停留了三息。
然后她轻轻挣了挣。
沈谕松开手。
她后退半步,抬手捋了捋微乱的鬓发,脸上那点脆弱的苍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略带狡黠的精明。
她走到柜台后,拿出那本账本,翻到崭新的一页,又抽出一张白纸。
“好了,将军。”她提起笔,蘸了墨,抬眼看他,语气如同讨论明日该进多少斤面粉,“‘沈言’的麻烦,我算是替他暂时解决了。银货两讫,文书为证。”
她扬了扬那张收讫文书。
“现在,我们该谈谈你的事了。”
沈谕还沉浸在方才汹涌的情绪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公事公办的转折弄得微微一怔。
“……我何事?”他下意识道,“那个协议,我近日并未有违吧?”
他回想,自己夜宿主院——虽然不同榻;白日来店帮忙——尽管提过几次意见;似乎……还算遵守契约。
“是,表面条款,沈将军遵守得不错。”王婉音点点头,甚至给了他一个“值得表扬”的眼神。随即话锋一转,笔尖唰唰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一、债务明细:代垫付“沈言”欠款壹仟两整(有借据及收讫文书为凭)。
二、还款责任人:沈谕(因其与“沈言”之关联,且为协议合作方及受益方)。
写罢,她将纸转向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壹仟两整”上。
“协议里可没说,合作伙伴的另一个身份惹下的风流债——啊不,赌场债,也要由我来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她微微歪头,眼里闪着光,“这一千两,谁还?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是分期还是一次结清?咱们得立个字据。”
沈谕看着那工整却内容“刺眼”的字条,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前一刻她还像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同盟,下一刻就变成了锱铢必较的债主。
“……你那些首饰、存银——”
“那些是我的婚前财产,或者说是我的‘投资本金’。”王婉音打断他,逻辑清晰得可怕,“现在我动用本金,替你——的‘一致行动人’,也就是‘化身’——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危机,避免了更大损失。从风险控制和投资回报角度,我这笔‘垫付’非常及时且必要。但垫付就是垫付,不是赠予。”
她挑眉,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沈将军该不会想赖账吧?”
沈谕被她一番“风险控制”“投资回报”说得哑口无言。
心底那点残余的感动化作了哭笑不得的纵容。
他知道,她并非真的计较这一千两银子。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刚才那过于沉重、过于私人的时刻,重新拉回她熟悉且可控的领域。
交易,合作,银货两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