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音坐在柜台后,正在灯下翻那本账本,其他人见沈将军来了都到小院后面去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眼泪。
她甚至笑了一下,有点疲惫,但确实是笑。
“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他今日吃了没有。
沈谕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头被什么堵住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侧的碎发上,落在她袖口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墨迹上,落在那本翻开的账本上——
支出栏,一行新墨,工工整整。
垫付沈言债务,壹仟两整。
他的脚步钉住了。
“……为何不等我?”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
王婉音合上账本,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正的收讫文书,放在柜台上,推向他。
“等你来,用将军的身份压他们?”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让全汴京都知道沈谕将军和地下赌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让‘沈言’这个身份继续被他们攥在手里,不知哪天又变成刺向你的刀?”
她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疲惫却坦然的弧度。
“现在好了,债清了,文书签了,他们再没理由找沈言的麻烦。你这个身份……”她看着他,“暂时安全了。”
沈谕沉默着,将那张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收讫文书。见证人。衙门书办副署。一式两份。
她不仅填了钱,还封死了对方所有后续纠缠的路。
他用指腹抚过那几行墨字,抚过那个鲜红的、属于她的指印,忽然想起那日她说“我可以嫁,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说要契约,要立字为据,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时他只当她是谨慎,是防备,是用交易的方式逃避这场她不愿的婚姻。
此刻他才明白,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确定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她。
灯下的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抵着坚硬的柜壁,像一棵被风吹过却不肯弯腰的小树。
他想说很多话。谢谢,抱歉,你不必如此,我欠你太多。
可这些话涌到喉头,又都堵住了。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做一件事。
她起身,准备上楼。
于是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这是他这一生做过的最不由分说、又最温柔克制的决定。
王婉音僵住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风尘仆仆的凉意,混着策马疾驰后的热意,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常用的那款松木熏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弧度,和那只按在她后背、用力到几乎颤抖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用力地抱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低开口。
“做戏做全套。”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音音帮夫君解决了大麻烦,理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