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柜台后蹲下,背靠着木壁,把脸埋进膝间。
一千两。
那是她全部的家底了。
首饰、存款、分红,还有大婚时候的赏赐,父亲给她准备的嫁妆。唯一没有动的是沈谕下聘时那一对羊脂玉镯子。
心疼吗?
当然疼。
可她更知道,若沈谕的身份因这个把柄暴露,等着他的不只是朝堂上的攻讦,还可能是更可怕的猜忌与清算。
这笔债,哪怕明知是陷阱,她也不能让他踩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站起身。
柜台上的账本还摊开着,正好翻到今日那页。她垂眼看了一会儿,提起笔,在支出栏添了一行字:
垫付沈言债务,壹仟两整。
笔尖稳稳落下,没有一丝颤抖。
次日午后,讨债人果然准时来了。
不仅来了,竟真带了一名穿着青衫、面色尴尬的衙门书办。那头目满脸横肉都透着得意,显然以为今日能看这女人哭着求饶。
王婉音站在柜台后,面前整整齐齐摆着十锭银元宝,每锭一百两。白花花一片,几乎晃人眼。
她今日穿着那件月白绣银桂的襦裙,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脸上脂粉未施,却格外沉静。
那头目愣了愣,狠狠将借据拍在柜台上。
王婉音没有动,对那书办微微颔首:“劳烦大人做个见证。”
书办早已被半请半逼地架来,此刻见她如此镇定,反倒松了口气,依言上前验看借据、核对金额、清点银两。整个过程,王婉音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
待银两清点无误,她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推到那头目面前。
“收讫文书。一式两份,我已签好。你签字画押,大人副署见证,这笔债便清了。”
那头目看着那张格式工整、条款严密的文书,脸上横肉抽了抽。他大字不识几个,只看出上面写着“壹仟两”、“两不相欠”、“永无追讨”这些字眼。
他看向那堆银元宝,又看向王婉音平静的脸,忽然有些发怵。
可他身后还站着三个兄弟,旁边还有书办看着。
他骂骂咧咧地拿起笔,歪歪扭扭画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摁下指印。
王婉音待书办也署完名、盖了私章,才将其中一份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眼,对那头目说了今日见面以来第一句多余的话:
“银债两清,自此了断。沈言与千金坊,再无瓜葛。诸位,请吧。”
头目抱起银元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茶盏碰翻了一只,在地上滚了两滚,裂开细纹。
王婉音没有看,只低头,将那张借据与另一份收讫文书并排收进紫檀木匣,咔嗒一声上了锁。
小梅早已哭得说不出话。赵武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指节咔嚓作响。
而王婉音只是慢慢站起身,扶正那只被碰歪的茶盏,轻声道:“收拾收拾,等会儿还要开门。”
沈谕得知此事后,策马穿过半个汴京城,到雅音阁门口时,马已跑得浑身是汗。
到的时候店铺挂上打烊。
店门虚掩,未上锁。
他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