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猛地沉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讨债。
对方在试探。他们不确定“沈言”是不是沈谕,但一定察觉了什么。用这笔真假难辨的“赌债”来逼,是想看沈谕的反应——若他以将军身份压人,便坐实他与地下赌场有染;若他以沈言身份还钱,便是承认这个化名,给了对方继续追查的线索。
王婉音攥着那张借据,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这不是钱的事。是沈谕的身份。是他在查的案子。是背后那些人想抓的把柄。一千两买他的安全,值。
她抬起头,对上那个头目浑浊凶狠的眼睛,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沈言是我店里的伙计,我是他老板,我们有合约。他的债,我认。”
头目眯起眼,显然没料到这女人这般镇定。
王婉音将借据轻轻推回柜台,语气不容置疑:“但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我一时凑不齐。你们今日就是砸了店、杀了人,也拿不到现钱。不如我们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给我一日时间筹措。”王婉音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明日此时,你们带齐人手、带上这份借据原件。我也会带上足额现银。我们请东城衙门的书办来做个见证,当场银契两讫。”
她从柜台后绕出来,与那头目只隔着一臂距离,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
“你们立下‘收讫文书’,写明‘沈言所欠千金坊债务本息共计一千两,至此全部清偿,两不相欠,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再行追讨’。签字画押,各执一份。自此银债两清,再无瓜葛。”
那头目看着她,像看什么怪物。
这女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寻常开店的女掌柜。她甚至知道要立“收讫文书”——这东西汴京城里九成的讨债人都懒得用,一手交钱一手撕借据便是。
“我们凭什么信你?”他恶狠狠地问。
王婉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冷意,却没有丝毫畏惧:
“就凭我父亲是户部侍郎王崇明。我以王府的名义作保,跑得了伙计,跑得了我这个店,跑得了王侍郎府吗?还是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个壮汉,“你们‘千金坊’的背景,硬到连朝廷命官的家眷都可以随意戏耍、言而无信?”
头目的脸色变了。
王婉音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柜台后,低头整理那些被撞乱的茶盏,声音淡淡的:
“店还要做生意,几位请吧。明日此时,恭候大驾。”
壮汉们面面相觑。那借据还躺在柜台上,此刻竟像烫手的山芋。
“……好!明日此时!”头目一把抓起借据,“若拿不出钱,休怪我们砸店抓人!告到开封府也是我们占理!”
门板再次巨响,那帮人扬长而去。
小梅腿一软,扶着柜台才没滑下去。赵武早已捏紧了拳头,此时跨步上前:“掌柜的,俺这就去找将军——”
“站住。”王婉音厉声道。
赵武顿住。
王婉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小梅,你立刻回将军府,悄悄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盒取来。还有多宝阁上那对金镯、那柄金镶玉如意,全部包好,拿去‘永通典当’找陈掌柜,死当。要快,要保密。”
小梅脸色煞白,想说什么,被王婉音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她抹着眼泪跑了。
王婉音又看向赵武:“你去钱庄,把我存在那里的活期银子全部取出。然后去我投资的那两家铺子——州桥陈记酒楼的陈掌柜,城西锦安布坊的赵娘子——就说我有急用,把这两个月的分红先支给我。无论多少,都带来。”
赵武喉头滚了滚:“掌柜的,俺……”
“快去。”王婉音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将军那里,我自有分寸。”
赵武咬着牙,转身跑了。
店铺彻底安静下来。
王婉音站在原地,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