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退休了,按理说今天本不该来这里,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说叫他来或者有什么事要办,很奇怪。目击证人叫赵丽雯,刚来上班的小姑娘,本来在北边的办公室值班,听到声音找过来,看到了尸体。说话颠三倒四的,看来是吓坏了。”
“你那里呢?”顾砚川看向苏曼。
“初步看是高坠死亡。”苏曼放下筷子,“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坠落高度、着地姿态和尸表现在能对上。更细的伤情、过程要等正式检验。”
顾砚川转着手里的茶杯,水面晃出一圈细纹。他想起在摄影展看到的照片,二十年前的六楼回廊还是崭新的,和今天现场的破败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赵国成在金海干了多少年?”顾砚川问。
“大半辈子。资料说他中专一毕业就在金海,从普通保安干到保安队长,退休的时候盛和集团还给他发了终身荣誉奖章。”
“盛和集团?”
“金海港务属于盛和集团,下港一带的整个建筑改造都是他们做的。”程峥答道,“盛和是厉害,都快成为临江市的代名词了。”
顾砚川当然知道,从早年的港口仓储、贸易,到后来地产和城市更新,这家公司在这座城市存在得太久,久到很多时候,人们经过它修的路、改的楼、挂着它名字的项目都习以为常,不会特意再看一眼。
散场时已经九点多,顾砚川提前结了账。
天空沉成一整片蓝黑,城市的灯次第亮起来。白天那些清楚的楼宇、道路和树木被夜色抹去了边界,只剩窗格与车灯浮在远处,像散落在黑水里的碎金。
程峥和苏曼都回西陵,顾砚川住在江汀新区,跟他们不是一个方向。
“走了。”程峥朝他抬了下手。
苏曼已经拉开车门,又回头叮嘱道:“胃药记得吃。”
顾砚川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关心我呢?”
程峥嘟囔了一声,苏曼看看他,“你皮糙肉厚的,还需要我关心吗?”
“那可不。”
顾砚川跟他们摆摆手上了车。
夜里的沧江比白天看着宽阔。跨江大桥从头顶横过去,钢索与路灯一根根掠过挡风玻璃,像一架巨大而沉默的钟摆。
前方是江汀新区。
红灯在前方读秒,他的手机亮了。打开一看,程峥给他发了个红包,他没点开,上面那张早上的照片让他晃了神。
绿灯亮起,顾砚川往前直行,到第三个路口时,方向盘突然转了个弯。
江汀新区那些笔直明亮的道路被甩到身后,城市开始一点点矮下来。
沿街出现了老旧的居民楼;便利店的塑料灯箱、修鞋铺收了一半的卷帘门、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摊,一样一样重新回到夜色里。
西陵老城到了。
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街。
两边的店铺已经关得差不多了。一家水果店还亮着灯,老板把最后两筐橘子往里搬;楼上的窗户零零落落亮着暖黄的光,隔着老旧防盗窗,能看见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和几盆被养得过分茂盛的绿萝。
顾砚川在楼下停了车,发动机熄灭以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车里,看向三楼一户人家。
那扇窗他看了很多年。窗框是旧式的红漆木框,右下角有一小块漆皮掉落了,母亲说过几次要找人重刷,还是没刷。窗台上摆着几盆栀子花,叶片绿得发亮。
窗边立着那盏他熟悉的米黄色落地灯,灯影温吞,把三楼的这一小片夜色焐得柔软。
顾砚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拔下车钥匙,金属离开发动机的瞬间,最后一点声响也沉了下去。
他推门下车,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