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梁稼低低打断他,“不和你们客气……”
他还没再想出什么话来安抚这群似乎很担心自己的手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便挤了进来。
是方杰。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死人脸。
他两眼发直,断断续续问:“你同陈大人……说什么,什么虐杀老幼……”
“陆饶要杀人祭邪……”
梁稼猛然低头,血红双眼怖如修罗:“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杰却像是被打断了脊骨,歪斜着身子猝然瘫软在地,嘴里念叨着不成句的低语。
“小南……对不起……”
梁稼的眼瞳骤然如针尖般紧缩,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揪着方杰的衣领将他拎起来,牙缝中挤出一句质问——
“方南,你弟弟,当真是饿死的吗?!”
方杰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惨笑着扣住梁稼的手:“反正……也养不活……卖给陆家,我不知道会这样……”
梁稼双手一松,方杰便重重摔在地上。他蜷缩在干旱冰冷的砂土地上,连哭都忘记了,任由月光照彻惨绝人寰的秘密。
“梁校尉……我早不恨你了,”他低声说,“我做不到怪大哥……只是小南的死,我一个人担不住。”
担不住……
担不住?
荒唐到底,梁稼几乎要放声大笑了。
难道他就能担得?他已经跑得那么快了,为什么总有血泪穿越岁月追上他?
他经年做梦,总以为那孩子的死也有自己一份。
“好呀,”他嗓音轻柔,宛若呓语,“我都担着……”
“你担着什么?!”
一声清亮的高喝从不远处传过,李堰穿过夜不收的层层阻拦而来,护在他身前。
“陆家把持水利,操纵淫祭,在回乐县城为非作歹。一切冤有头债有主,也该是陆家担着。”
他的身量比梁稼高两寸还多,此刻脊背笔挺立着,倒把身后人遮了个严严实实。方杰找不见梁稼,被迫和李堰对上了目光。
他的眸光素来沉静柔和,此刻却暗暗酝酿着风暴——梁稼时不时抽风的寻死觅活,原来症结在这儿。
是好是坏是死是活无论事发大小,一股脑儿都往他身上推。徐飞策与大青山就算了,怎么就连自家把孩子卖给陆饶,都得向梁稼分一分责任?
漫说是个本来就有疯症的病人,哪怕是个身心健全的好人,也禁不住这么受累。
心中一股无名之火盘旋着,他又扭过头去呲梁稼:“是你的责任吗?你就担着?好什么好……”
梁稼两只眼睛压根儿对不上焦,眼前一片朦胧,听到话,只下意识抬头,尸白的脸色顿时吓得李堰魂飞魄散。
此刻也管不上什么合适不合适,他一把将人接在怀里扶稳,冲陈及道:“陈大人,这两个孩子送还到家中怕是也要落得糟糕下场,不若由我带走?我那处人少,冬日还能有些余粮。”
陈及点点头,眼睛在李梁二人间一扫,也弄不明白这长安来的小年轻怎么就敢这么对凶名在外的夜不收校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