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剑符对决落幕,擂台喧嚣迟迟不散。
众人议论的余温,比山间长风更沸。所有人都在惊叹陆星辞术法诡谲破格,也有人愤愤不平,认定他是借旁门伎俩取巧获胜,胜得不算光明正大。
仙门子弟从小到大浸淫正统礼法,根深蒂固认定:所有脱离古籍规制的术法,皆是邪途;所有跳出规矩的行事,必藏祸心。
裴峤败得坦荡,却不曾败了道心。
他立于台边,敛尽剑意,神色依旧端正沉静。输赢只是一时比试,可正道伦常、千年法度,绝不能因一场胜负被动摇。在他眼里,陆星辞今日看似风光的破格取胜,实则是在撕开仙门固有的秩序裂缝,一旦人人效仿、个个逾矩,礼法崩塌、乱象丛生,便是浩劫开端。
这份执念深埋心底,让他纵然心悦对方术法精妙,依旧无法认同其人其道。
陆星辞对此全然不在意,径自走下擂台,重回松荫之下,懒懒倚树而立,仿佛方才碾压同辈翘楚的一战,不过是随手儿戏。
他素来不在乎世人褒贬、师门规训、仙门舆论。年少家破人亡,他早已看透——所谓正统礼法,很多时候,只是上位者束缚后辈、稳固权柄的枷锁。
世人死守规矩,自诩正道凛然,却看不见天地歪斜,看不见浊雾滋生,看不见人心早已溃烂。
可就在这喧闹纷杂、各执一词之际,那缕无形无质的晦浊雾气,正悄无声息蔓延全场。
它不侵经脉,不伤灵力,唯独依附人心,精准挑动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软肋。
最先察觉异变的,是五感通天的楚骁。
他静立人群暗处,双耳微颤,四面八方涌入的情绪瞬间暴涨数倍。
方才众人只是轻微猜忌、些许不甘。可转瞬之间,嫉妒翻成怨怼,质疑变成敌视,惋惜化作戾气。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普通弟子,心底无端生出恶意,莫名厌恶胜者、鄙夷败者、怨恨师门不公。
千万细碎负面情绪堆叠翻涌,压得他心口发闷,指尖微麻。
他太懂这种变化。
不是人心本恶,是有外物在悄悄拨乱心神。
楚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疲惫。他习惯性将所有察觉、所有压力独自承压,默默记下此刻异象,不声张、不辩解、不求助,只静静守望全场。
他生来共情过重,注定要比旁人承受更多人间浊气,也注定习惯孤身兜底。
紧随其后心生异动的,是沈寂。
他缩在角落书箱旁,指尖抚过泛黄竹简,原本清晰工整的古籍字句,忽然微微扭曲。
不是字迹有变,是他心神骤然恍惚。
耳边千万道嘈杂议论轰然放大,无数目光仿佛齐齐聚焦在他一人身上。年少那场当众被斥责、被全場嗤笑的阴影,毫无征兆席卷而来。明明无人看他,无人论他,他却无端心慌、手足发紧,心底本能生出退缩怯懦。
他清楚知晓古籍有错、规制有漏、世道有异,可哪怕手握证据、心知真相,他依旧不敢抬头、不敢辩驳、不敢当众道破分毫。
晦浊最擅放大人心软肋。
旁人是滋生恶念,而他,是被心底怯懦彻底裹挟。
沈寂低头屏息,死死按住颤抖的指尖,将所有疑点、所有秘辛、所有窥见的破绽,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与此同时,花圃边的温知夏也轻轻蹙起眉峰。
周遭骤然加剧的戾气,让她心头酸涩难忍。
她天生悲悯,见不得争执、见不得敌视、见不得人人彼此对立。可此刻满场人心躁动、互相厌弃、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一派仙门盛景,内里早已裂痕遍布、戾气丛生。
她下意识摸向袖口晒干的安神草药,指尖轻轻捻动,心底满是无力。
她能治心神浮躁,能缓情绪躁动,却治不好世人的执念,填不满人心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