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垂落的一瞬,整座云渺演武场彻底陷入凝滞。
天光被薄浊遮掩,云海翻涌静止,山间所有风声、水流、鹤鸣尽数消寂。偌大仙门盛景,刹那间只剩下满场人心浮动的躁乱,如同沸水下的暗涌,无声奔窜,即将冲破皮囊。
普通弟子只觉心神恍惚、心绪暴戾,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怨怼盘踞胸间。方才还只是零星争执、细碎口角,此刻却骤然蔓延成整片场地的躁动。
有人无端暴怒,抬手便要与同门厮杀;有人双目泛红,颓然垂泪,心底满途绝望;有人猜忌丛生,看谁都藏着恶意、暗藏算计。
仙门子弟修的本是清心定性、稳固道心,可这一刻,所有人的道心如同薄纸,一戳即破。
高台观礼的长老们终于色变,纷纷起身,灵力浩荡铺开,试图镇压场内乱象。
“稳住心神!摒除杂念!”
“区区心魔浮扰,各自守好道基!”
训斥声、喝止声、灵力激荡声交错四起,可毫无用处。
正统清心法诀落下,灵力覆满全场,却如石沉大海,挡不住灰雾入体,压不住人心乱象。这不是寻常心魔,不是修行纰漏,不是气运失衡——这是笼罩天地的晦浊,是规则之外的侵染,是仙门典籍从未记载的天地异变。
一众长老面色凝重,心底首次生出一丝真切的惶恐。
他们修行了数百年,见过天劫、见过心魔、见过灵力反噬,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霸道、如此无声无息席卷万人心神的乱象。
可即便惶恐,依旧无人敢往最深处揣测。
无人敢想,他们坚守千年的正统天道,早已残缺;无人敢认,他们代代传承的典籍礼法,早已被篡改;无人敢信,如今这安稳仙门盛世,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裂的假象。
全场混乱之中,唯有七人,清醒自持。
不是他们修为远超众人,而是天命缚身,浊雾不侵肉身,只摧心魄。
楚骁脚步轻踏,立于人群最乱之处,五感剧痛翻涌。
万千人心的恶念、焦躁、绝望、猜忌,如海啸般灌入他的感知。他浑身微颤,双耳嗡鸣,眼底泛起浓重的疲惫与苍凉。他比任何人都先看清真相——这雾是活的,它择人心最弱处生根,挑执念最深处发酵,层层放大世人本性中的贪嗔痴惧。
他想救所有人,想平息乱象,想挡下这场无端祸乱。
可他孤身一人,力量微薄,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场修士沉沦躁乱,心底无力感沉沉压下,再次加深他习惯性独自承压、不敢求助的心魔桎梏。
沈寂早已站不住身形,背抵着书箱,指尖死死扣住竹简边缘,指节泛白。
漫天喧嚣、万人躁动、万众目光的无形压迫,彻底击溃他紧绷的心防。
他明明看清古籍残字、明明知晓百年预言、明明窥见旧案痕迹,可越是手握真相,越是不敢出声。万众瞩目是他的梦魇,当众辩驳是他的枷锁,他只能蜷缩在角落,任由怯懦吞噬理智,看着乱象蔓延,看着天地歪斜,一言不发。
他知世有病,却不敢医。
温知夏早已抬手燃起草本熏香,淡淡的清苦药香萦绕周身,护住身旁几名心神溃散的年轻弟子。
可香雾微薄,抵挡不住漫天浊雾。
看着无数人彼此敌视、同门反目、善意消散,她心底悲悯泛滥,酸涩难当。她一生怕争、怕乱、怕抉择、怕有人因自己的选择受伤,可此刻天地逼她直视大乱,逼她直面人心最丑陋的一面。
退让换不来平和,温柔守不住安稳。
她第一次茫然地意识到,自己常年的妥协与逃避,从来不是善良,只是懦弱。
许清越抱着阵棋立在原地,木盒轻轻震颤,内里阵棋自发亮起细碎的上古纹路微光。
那是失传阵纹遇浊自鸣的本能反应。
她的阵法天赋,本是隔绝虚妄、稳固结界、镇守天地裂隙的大道之力,可她困在旧日失误的愧疚里多年,自我否定、自我封闭、不敢施展、不敢破格。
明明手中握有救世之法,却因心魔桎梏,束手无策。
看着漫天乱象,看着人心崩塌,她心底多年的自我怀疑轰然动摇——当年的破格失误,究竟是她学艺不精,还是世人固守僵化、容不下异道天赋?
苏砚辞手腕束缚环滚烫灼肤,两道玄铁禁锢几乎要被体内汹涌灵力崩碎。
她与生俱来的火性净化之力,是晦浊天生克星。此刻天地浊雾最盛,她体内灵力沸腾奔涌,想要破体而出、焚尽浊秽、清整天地。
可年少失控伤人的阴影死死按住她。
她怕、她惧、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