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风波散去已有三日。
那日七色玉光消散之后,云渺仙宗一切便好似回归往常。晨钟暮鼓按时起落,传道殿的讲道声悠悠飘过山峦,演武场上日日都有弟子挥剑练招,云海翻涌,仙鹤掠空,一派盛世仙门该有的平和景象。
可只有那日被墟契牵绊住的七人心里清楚,平静不过是浮于水面的一层薄冰。冰层之下,暗流早已奔涌不息。
这三日里,陆星辞没有主动去找其余六人。
他依旧是那副闲散慵懒的模样,白日里常常寻一处向阳的石阶斜靠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普通的玉坠,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始终散开,留意着主峰上下往来的修士。心口那一道墟契留下的温热印记,时时刻刻都在隐隐跳动,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遥遥牵向另外六处方向。
他并没有全然放下戒备。
那日长老一句轻飘飘的“气运异动”,便将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乱象尽数遮掩过去。身居高位之人明明看见了异象,却选择闭口不谈,粉饰太平。这一桩事,如同一根刺,扎在了他心底。
陆星辞比谁都明白,有些事一旦被上层刻意捂住,背后便绝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日头缓缓西斜,金色的霞光铺满了整片云海。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草屑,不紧不慢地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云渺仙宗的藏书阁建于后山,古木参天,石阶蜿蜒而上,平日里除了查阅典籍的弟子,很少有人在此徘徊。刚走上半道,转过一处茂密的竹林,一道身影出现在前方小路之上。
是裴峤。
白衣长剑,身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他正立在竹林边缘,望着远处主峰的方向,眉宇之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自演武场那日之后,他心底坚守多年的正道壁垒裂开一道缝隙,三日以来,他始终没能将心绪理顺。听见脚步声,裴峤回过头来,看见走来的陆星辞,微微一怔。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日墟契共鸣之后,他们便知晓彼此命运相连。可除去那场天地异变,二人私下并无过半分交谈。
“你也来查阅典籍?”最后还是裴峤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只是语气里依旧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刻板。
陆星辞淡淡笑了笑:“闲来无事,过来翻一翻旧书。倒是裴师兄,看你在此伫立许久,可是心中还有那日演武场之事的疑惑?”
一句话,便直接挑破了窗户纸。
裴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日异象绝非气运浮动那么简单。首席长老刻意遮掩,我心中一直放不下。只是我想不通,仙门向来以苍生为重,若是真有灾劫将至,为何高层不愿如实告知门下弟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紧紧蹙起。从前的他绝不会去质疑长老的决断,可经历过那日之事,许多从前理所当然的道理,如今却让他越想越是不解。
“不愿告知,无非两个缘由。”陆星辞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望向远处云雾深处的主峰,“一是他们无力解决,怕人心惶惶,仙门大乱。二便是,这场浊劫的根源,本就和仙门脱不开干系,一旦揭开,便是引火烧身。”
裴峤身躯微震。
这个答案,他不是没有隐隐猜到过,可从别人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依旧让他心头一震。
“可若是如此,置天下苍生于何地。”裴峤低声道。
“这便是我们如今要查清的事。”陆星辞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二人立刻同时收声,转头望去。
只见温知夏提着一只药篮,沿着石阶慢慢走来。她应当是去后山采摘草药,篮中盛放着几株带着露水的灵草。看见竹林下的二人,温知夏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来。
“你们也在此处。”她轻声开口,目光扫过二人,“这几日,你们可有察觉到什么异样?我这几日下山,去往山下的凡城,城中已有不少百姓无故心神狂躁,戾气丛生,与那日演武场上弟子失控的模样极为相像。”
这话一出,陆星辞与裴峤神色皆是一沉。
浊雾的影响,已经开始蔓延到凡界了。
“看来这场灾劫,并不是只局限于仙门之内。”陆星辞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就在三人交谈之时,不远处的树影之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许清越抱着自己的阵棋,隐在茂密的灌木丛之后。她本是来后山寻找布阵所需的灵石,没想到竟会撞见陆星辞三人。听见他们谈论浊劫之事,她下意识便没有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