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清晖院,青石铺地,古木遮天。
入目皆是规整雅致的亭台水榭,灵气氤氲不散,较之山下院落优渥百倍,可住在这里的七人,无一人觉得安稳。
软禁的牢笼从不是高墙锁链,是极致的优待、严密的监视,是无处不在的眼底窥探,是高层温水煮蛙的步步拿捏。
自昨日大殿约谈过后,许清越便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里她虽怯懦内敛,却总会默默跟在众人身侧,眼底藏着同命相连的笃定,心口墟契的牵绊温热坦荡。可今日一日下来,她始终刻意与其余六人保持着半步距离,沉默寡言,神色恍惚,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晨间集体修心,她垂眸静坐,指尖死死扣着怀中阵棋,心神游离不定;午后结伴翻阅宗门典籍,她刻意落在最后,不参与几人的低声闲谈,不问线索、不探真相;傍晚论道结束,众人并肩返程,她亦独自缓步慢行,刻意错开并肩的身影。
半步之隔,不远不近,却生生隔出了人心的沟壑。
六人的感知何其敏锐,墟契相连,彼此心绪共振,许清越心底的迟疑、挣扎、摇摆,如同清晰的波纹,一遍遍传递在七人羁绊之间,无人察觉不到。
只是无人点破。
裴峤看在眼里,心底郁结渐重。他性子守礼端正,最重同行信义,见同伴心生异念、刻意疏离,难免忧心忡忡。他知晓许清越自卑怯懦,软肋最易被攻破,却没想高层的一次软语拉拢,竟能让她动摇至此。
“清越这一日,始终心不在焉。”暮色晚风里,裴峤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不远处的许清越听见,“昨日大殿之内,长老定然说了别的说辞,绝非提点修行那般简单。”
身侧的温知夏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她是怕了。长老定然拿苍生祸福、前路祸难做筹码,戳中了她的软肋。她本就胆小谨慎,最怕自己一念之差,酿成九州大乱。”
温柔的人最易被牵绊困住,心软的人,永远最先两难。
温知夏太懂这份煎熬,一边是并肩同命的挚友,一边是万千无辜苍生,两难抉择之下,摇摆迟疑,本就是人之常情。
楚骁立在一旁,眉峰紧蹙,眼底带着几分锐利的不耐。
他性情刚直,黑白分明,最厌这般暧昧迟疑、左右摇摆。仙门高层分明是刻意诡辩、颠倒对错,用莫须有的罪责捆绑人心,可许清越的退缩疏离,无疑是给了旁人分化羁绊的可乘之机。
“不过是几句虚言蛊惑,便乱了本心。”楚骁语声微冷,“苍生从不是他们粉饰太平、掩盖罪孽的借口。放任浊气蔓延、隐瞒乱世真相的是仙门,不是追查真相的我们。”
他看得通透,却也太过刚烈,不懂人心柔软的为难。
一旁的沈寂微微摇头,轻声劝解:“别苛责她。她常年活在非议之中,自卑入骨,从未被人肯定过半分天赋。长老许诺为她正名、予她荣光,这份诱惑,于我们寻常,于她却是求而不得的奢望。”
沈寂素来通透怯懦,最懂身处黑暗、渴求微光的滋味。
世人皆见天命七人的荣光,唯有他们自己知晓,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旁人不懂的疮疤。许清越的自卑,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养成,是常年偏见堆砌、无人认可的经年旧伤。
苏砚辞默然伫立,手腕束缚环微凉发烫。
她与许清越最为相像,同样身负被世人诟病的特殊天赋,同样常年自我怀疑、畏缩谨慎。若是换做昨日的自己,面对高层的温柔利诱、大义捆绑,或许动摇得比许清越更甚。
“不怪她。”苏砚辞嗓音清淡,带着一丝共情的沉缓,“是高层太过阴毒。他们从不用强硬手段逼迫,只用温柔软网困住人心,拿大义缚身,拿荣光诱心,诛心无声,最是难防。”
几人低声闲谈,各有心绪,各有判断。
唯独全程静默旁观的陆星辞,眼底敛去了所有闲散笑意,只剩一片沉邃的清明。
他从头至尾没有一句苛责、没有一句惋惜,只是静静看着不远处孤身慢行的少女,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心底早已将高层的算计看得透彻分明。
七人羁绊相连,全员同心便是破局利刃。
可一旦人心不齐、信念不一,这羁绊便会成为最易碎的琉璃,风一吹便分崩离析。
高层从来没想过武力镇压、强行制衡。他们最擅长的手段,从来都是攻心。
先扰心魔,勾起各人执念缺憾;再施恩宠,圈禁众人耳目;最后挑软突破,逐个分化人心。
许清越,就是他们选中的第一道裂口。
不用背叛,无需反目。只需迟疑、只需疏离、只需不再全然同心,七人的羁绊便会从内部慢慢腐朽,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