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沒有移開視線。
「他今天醒了。」
「對。」
「還需要時間評估。」
「也對。」
沈衡望著病房裡的人,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剛才聽見他醒了,我也高興。我走過來的時候,甚至想過,等他能說話了,要先告訴他,06的事不用再怪自己。」
病房裡,護理人員說了一句話,08便跟著重複。沈衡等那個聲音停下,才繼續。
「現在我只希望,他有哪裡不舒服,能讓我們知道。」
陳序轉頭看他。沈衡抬手按了按眉心,放下時,臉上的疲憊沒有跟著退去。
「我不能因為今天看到的結果,就說他以後都不會好。可是我也不能因為捨不得放棄,就告訴你,他總有一天會恢復,你也可以再試一次。」
「我沒有要你保證。」
「可是批准的人是我。」沈衡說得很輕,「你相信還有機會,我要想,這個機會夠不夠讓你去冒險。你說代價自己承擔,我還得想,萬一你以後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不知道,今天這句話,還能不能算數。」
陳序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一點。
沈衡看見了,語氣慢慢放緩。
「我知道,不讓你進去,你也不會好過。你可能一輩子都會想,當時再試一次,是不是就不一樣了。」他停了一下,「我沒有覺得那樣就不算傷害。我只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你們少受一點苦。」
他重新望向08。那個人已經鬆開鏡子,兩隻手空空地放在被面上。
「所以我們會繼續照顧他,繼續等。可是陳序,我不能拿他也許還會好起來,當成讓你再進去的理由。」
沈衡收回望向08病房的目光,帶著陳序沿原路折返,再次停在林婉如的病房外。隔壁就是許真的照護室,兩扇玻璃之間,只隔著一面放置監測設備的牆。
林婉如躺在左側。
許真在右側。
母女兩人的生命訊號分別出現在門邊,數字都很穩定。照護人員剛替林婉如調整過枕頭,床單沒有皺褶,露在被外的手也被重新放好。
沈衡停在兩間病房之間,這一次,很久沒有往前走。
——————
「我剛開始接手主控時,碰到拿不準的數據,會去找她。」
沈衡看著林婉如。
「她不喜歡聽人說差不多。哪一組測過、哪一組只是推測,都要分清楚。有時候我以為她太苛刻,後來才知道,她只是怕我們把不知道的事,也寫得像已經知道。」
陳序沒有打斷。
「後來我審別人的計畫,也開始這樣問。有一次,許真被我問得不耐煩,說這一項已經確認過了,為什麼還要再確認。」
沈衡的嘴角動了一下,那點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我那時才發現,自己連問話的語氣,都變得很像她母親。」
這些事不在他剛才讀過的資料裡。病床上的女人是計畫主持人,是許真的母親,也是沈衡曾經能夠帶著問題去敲門的人。
「她進去以前,我問她,如果數據也不能給答案,該怎麼辦。」
沈衡停了一下。
「她說,那就由你決定。」
走廊裡只有儀器運轉的聲音。
「後來我真的決定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按下中止,她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