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一場夢。
哪怕裡面的人,是這個世界按照她的記憶,替她留下來的母親,至少在推開門以後,她還能再叫一次媽。
許真推開門。
林婉如抬起頭。
許真的腳步下意識停住。她已經不該再期待,心裡卻仍像過去每一次站在門外那樣,安靜地等著母親決定,今天的自己究竟是女兒,還是一個需要重新介紹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沒有遲疑,也沒有那種試圖從陌生臉孔裡尋找答案的茫然。她只是看了女兒一眼,便將膝上的毛巾放到旁邊。
「真真,怎麼站在門口?」
許真的手仍握著門把。
母親叫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含糊地試探,也不是在認出她幾分鐘後,又露出陌生的神情。那雙眼睛清楚地看著她,像這些年從來沒有遺失過任何事。
「過來啊。」林婉如說,又朝她身後看了一眼,「外面冷,先把門關上。妳站在風口做什麼?」
她早已習慣在走進病房以前,先判斷母親今天記得多少。不能太快叫她,也不能因為一句「真真」就鬆懈。她得先等一會兒,看那份清醒能維持多久。
有時候是一個下午,有時候只有幾分鐘。
她曾經太快握住母親的手,才剛說完自己昨天也來過,林婉如便抽回手,客氣地問她是不是走錯病房。後來許真學會了,不在母親認出自己的第一刻哭,也不急著把錯過的話全部說完。
因為每一次相認,都可能立刻接著另一次失去。
「真真?」
林婉如又叫了她一次。
語氣裡沒有疑惑,只有一點母親等不到女兒回答時,自然而然的不放心。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許真這才慢慢走進病房,反手將門關上。
她在床邊坐下,沒有立刻說話。母親看了她一會兒,先伸手接過她肩上的包,放到平時慣放的椅子上,又碰了碰她的臉。
「怎麼這麼冰?」
那隻手仍然是溫的。
許真低下頭,看見母親的指節、掌心裡很淺的紋路,以及手腕上那道年輕時留下的疤。所有細節都和她記憶裡一樣。
林婉如替她將垂到臉側的頭髮撥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
「又沒吃晚餐?」
許真抬起眼睛。
「妳怎麼知道?」
「妳從小沒吃東西,嘴唇就會沒有血色。」母親看了看她,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胃不好還總是不按時吃飯。以前趕報告是這樣,進研究中心以後還是這樣。」
她說得太自然了。
不是費力從混亂的記憶裡找出一件往事,也不是碰巧叫對了她的名字。她記得許真念書時常常忘記吃飯,記得她進了研究中心,也記得那些只有真正陪她生活過的人,才會留意的小習慣。
林婉如又看向她的眼睛。
「眼睛也腫了。哭過?」
許真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她等著。
等母親的目光變得陌生,等她問自己是哪家的孩子,或將剛才說過的話再問一次。
她甚至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開始計算母親清醒了多久。
可是林婉如沒有忘記。
她仍看著女兒,連手都沒有收回去。見許真一直不說話,她便握住那雙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慢慢搓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