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仍然在照顧她。連這一刻,都還記得她哭得太急會不舒服。許真抬起頭,看著那張近在眼前的臉,忽然像個不肯獨自離開的孩子,將母親的手握得更緊。
「如果我回去,妳可以跟我一起嗎?」
她問得很輕,問完卻立刻往母親身邊挪了一點,像還能替她留下一個同行的位置。
「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那句話說出口以前,許真其實已經知道答案。
可她仍望著母親。明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希望媽媽能像從前那樣,替她想出一個辦法。
林婉如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出聲。她低頭看著女兒緊握自己的手,過了很久,才抬起另一隻手,替許真擦去下巴上的眼淚。
「媽媽也想。」
許真的呼吸停住。
「我也想妳回去以後,還有人問妳吃飯了沒有。」林婉如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是,真真,妳不能為了再聽媽媽問這一句,就一輩子不回去。」
許真看著她,終於哭出了聲。
她能讓眼前的母親恢復清醒,能讓她記得所有事情,也能讓這個擁抱與過去一模一樣。
卻不能帶她走出這場夢。
真正的林婉如仍然躺在夢外,沒有睜開眼睛。
如果許真選擇醒來,她就要親手離開眼前這個終於不再忘記她的母親,再回到那張沉睡了許多年的病床旁。
母親越清醒,這場告別便越殘忍。
林婉如沒有再勸,只抱著她,等她把那些一直忍著的委屈哭完。窗外的風一次次吹起簾角,許真伏在母親肩上,慢慢想起剛才那句話。
媽媽的女兒不是懦弱的人。
她仍然捨不得,也仍然害怕。可母親教過她的那些事,不會因為這一次沒有人陪她回去,就不再算數。她不能只留下母親擁抱自己的樣子,卻不肯聽母親要她面對的事。
過了很久,許真才稍稍坐直。她沒有鬆開母親的手,只用另一隻手擦了擦臉,試著把聲音放穩。
「我會去看妳。」
她停了一下,又重新說了一次。
「我會回去看妳。」
「好。」
「妳可能不會知道我去了。」
林婉如握了握她的手。
「那就坐一會兒,跟媽媽說說話。說完了,記得回家吃飯。」
許真閉上眼睛,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會等妳醒來。」
林婉如望著她,沒有答應自己一定會醒。她只是替女兒拉平被抓皺的衣袖,輕聲說:
「等的時候,也要好好過日子。下次來,才有事情可以說給媽媽聽。」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衣架碰撞的聲音。
許真沒有立刻鬆開母親。直到相同的聲音再次響起,連間隔都與剛才一模一樣,她才慢慢抬起頭。
窗外那件被風吹起的白色床單,重新落回原處。
幾秒後,又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揚起。
許真望向牆上的時鐘。
時針與分針仍指著七點十二分,秒針停在同一格。
她進入病房以前,那只鐘便指著相同的時間。
走廊外,一名護理人員推著白色推車經過。輪子輕輕壓過門口的接縫,發出短暫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