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北宁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迟漾从舞团排练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雪地上投下一团团冷白色的光圈,她裹紧大衣快步走向路边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在脸颊上撞开一层温热的触感。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练得比平时久。”
“缇娜对那段双人舞的配合顺序临时做了调整,多磨合了一个小时。”
车子驶离舞团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雪地上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她注意到路边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她们车的方向看。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旧手抄谱,边聿珩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今天下午收到的,寄件地址是检察院。”
她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出庭通知书,日期和地点都写得很清楚,附了一张注意事项的说明页,用词简洁而正式。她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下周二上午九点。”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要我陪你去吗?”
“通知上写着可以带一名家属陪同。”
“那我去。”
她偏过头看着他,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眼底那层暗色被灯光融化成一种很柔和的质地。
“边聿珩,你坐在旁听席上的时候,会一直看着我吗?”
“会。”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掌心里。
“那你到时候看着我,我就不会紧张了。”
出庭那天北宁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迟漾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粒落在她大衣肩头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痕。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握她的手,但他的存在感像是她身侧一道稳定的影子。
走进法庭之前他们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迟漾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感觉到边聿珩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开口说话,但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小指,短暂而轻,像是怕打扰她准备。
庭审开始之后她坐在证人席上陈述了那封信的内容和姐姐生前对她说过的话。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排过很多遍的。
她坐回旁听席的时候,边聿珩伸手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
他隔着椅子扶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那个动作短暂而克制,像是一枚在暗处轻轻扣合的搭扣。
庭审持续了大半天,她全程坐在旁听席上没有离开,直到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才站起来。
她走出法庭的时候雪还在下,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水。
“感觉怎么样?”
“像是一段一直在等的事情终于走到了该走的地方。”
他伸手把她肩头的雪轻轻拂掉,动作很轻。
“走吧,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
舞团的交流演出定在一月初,迟漾几乎每天都泡在排练厅里,《镜中》她已经跳了很多遍,但每次跳完都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像是同一支舞在不同时间里会呈现出不同的质地。
边聿珩每天下午准点到舞团门口接她,有时候早到了会在车里等她,有时候她会提前结束排练看到他的车还没到,就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站一会儿等他的车从街角拐过来。
元旦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城南那家旧书店,陈姨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看到他们走进来就笑着指了指角落里的那摞书。
“漾漾,前两天有人送了一箱旧谱子过来,说是一个老舞者留下的,你看看有没有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