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三定发现金沐灶醒了,就喊他一起喝酒。
金沐灶起炕后,要给我们做个下酒菜。他蹲在锅边,把火烧旺,大蒜、葱白、香菜、花椒、香油和酱油抛进锅里。嗞啦一响,又放肉片和白菜,满屋飘香。袁三定眼皮一眨也不眨:“沐灶,帮我做做母亲的工作,我想把槐儿带走。”提到槐儿,金沐灶边喝酒,边流泪。我知道,金沐灶待槐儿比儿子还亲,他怎舍得?袁三定说:“有什么条件,让她老人家尽管提。”金沐灶说:“你知道,这世界有好多东西不是金钱能买来的。你有钱,有钱能买来真爱吗?你也想念我姐姐,但钱能换回她的命吗?”
袁三定沉沉地说:“我知道,钱和情分比起来,钱是最便宜的。可眼下我还有什么?穷得只剩下钱了。”
一声鸡啼,远远地传过来。
天一亮,张慧敏就鼓捣锅碗做饭。
袁三定爬起来,跪在了张慧敏跟前,泪流满面:“您是槐儿的姥姥,我是槐儿的爹。我和淑琴虽未结婚,但她在我的心里,始终是我的妻子。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岳母,让我叫您一声娘!”
张慧敏愣了,揩了揩眼睛,说:“起来吧,起来吧。”
袁三定慢慢站起来。
张慧敏说:“槐儿,过来见你爹。”
槐儿的脑袋在窗口伸着,双手在窗棂扒着。他不情愿地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姥姥,他是谁呀?”
张慧敏说:“他就是你亲爹。我跟你说过,你爹在老远老远的地方,今儿个,他回来找你了。”
袁三定慈祥地看着槐儿,说:“槐儿,我是你爹。”
槐儿扑进张慧敏怀里哭了:“姥姥,你不要我啦?我打小就没看见过爹,他咋不管我呀,同学们都骂我是野孩子……”
金沐灶说:“槐儿,听话。他就是你亲爹。”
槐儿说:“舅舅,他不是我爹,你不能不要我呀!”
金沐灶说:“槐儿,舅舅怎么会不要你呢,这儿永远是你的家。可你得认你爹。”
槐儿还是不认,抹干眼泪,饭都没吃,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袁三定眼睛红着,呆呆地望着槐儿的背影。
我叹口气,说:“三定,你冷不丁一来,孩子受不了,慢慢来吧。”
金沐灶冲我嘀咕着:“嘿,这小子有骨气,真是流着我们金家的血。”
袁三定采了一抱野花放在金淑琴的坟头,哽咽着说:“淑琴,这是你最喜欢的,你闻闻吧,真香啊。淑琴啊,我见到我们的儿子了,尽管他现在不认我。我看得出来,他的性格像你。我要带他去美国,接受最好的教育,让他将来成为商界栋梁,一定让你含笑九泉……”
我和金沐灶在一旁听着,眼窝都潮湿了。
我们带着袁三定给金淑琴上坟的时候,槐儿丢了。早上,槐儿背着书包离家,却没去学校。
张慧敏发疯了一般,将槐儿的走失归罪于袁三定。
袁三定更急了,一个劲儿地叫娘。
张慧敏瞪了袁三定一眼,说:“我外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袁三定尴尬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劝说:“慧敏,别急,我们大伙去找槐儿。”
我和金沐灶、火苗儿、袁三定去找槐儿。槐儿这孩子野,我猜是钻进披霞山深处去了,我就去了山里。我知道,找孩子,你越喊,他越不出来。我瞅见一只山鸡,轸木飞了过去,砸碎了山鸡的头。
我点了火堆,把山鸡在火上烤。香气四散,在山里弥漫着。我两手卷成喇叭,喊:“好香的山鸡呀——好香的山鸡呀——”声音伴着阵阵香气,飘得满山遍野。
槐儿说:“姥爷,真的是山鸡呀?”
我一转脸,装作吃惊地看着他,说,“这不是槐儿吗?你咋跑到这儿来了?”
槐儿说:“我躲那个让我叫爹的人,听说他要带我去美国。”
我说:“他叫袁三定,是你亲爹。”
槐儿盯着烤熟的山鸡,说:“我快饿死了。”看槐儿大口吃着山鸡,我说:“槐儿,多好啊,天上掉下个有钱的爹,打着灯笼都难找啊!往后的日子,坐洋车、住洋楼,吃香的、喝辣的,有大把钱花,想去哪儿去哪儿,连衣裳都有老娘子给你穿。”
槐儿仰了脸问:“我不稀罕!换作你,你认吗?”
我急切地说:“我巴不得呢!这是啥时代,商品社会了,有钱的人是大爷呀!”
槐儿撇撇嘴:“你就是老财迷。”
我嘿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