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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律 中吕(第6页)

这时,金沐灶和火苗儿找了过来,看见槐儿,火苗儿伏在金沐灶的胸前,抽泣着。

袁三定没敢再见槐儿,他去了权国金的带钢厂,答应投资入股。

走在泥泞的街道上,袁三定说:“老轸头,我给村里修条路,我把钱给你,你带人修,我放心。你愿不愿意?”我连忙说:“愿意。我代表日头村乡亲谢谢你。”金沐灶带他去乡里考察项目,说:“书记下命令了,你是喝燕子河水长大的,你不投资是跑不了的。”

袁三定瞅了瞅金沐灶,又转脸瞅瞅我,说:“只要是披霞山和日头村的事,我责无旁贷!”

3

天阴着,血燕低飞。一阵雷声过后,就下雨了。那天我冒着雨,参加蔬菜农民合作社开张典礼。由金沐灶指导成立了几个农民合作社,日头村的蔬菜合作社首先开张。金沐灶跟北京的超市牵了红线,大棚里的蔬菜直接进入了城里人的菜篮子。

我喘口气的工夫,就找到金沐灶,让他下力找回天启大钟。

金沐灶要我和他一块儿去公安局。公安局的人好像很忙,机关里面你来我往的,这个在打电话,那个在大声吵吵,好像全世界的案子都跑到这儿来了。警察同志好像把大钟的事忘了,说:“大钟?哪儿的大钟?”金沐灶说了半天他才明白。后来的答复是,正在查,正在查。金沐灶火了:“这么多天了,还正在查?你们是干啥吃的?”

金沐灶气呼呼地往外走,说:“完了完了,天启大钟找不回来了。走,找王书记去!”我们去了县委书记办公室,说起天启大钟被盗的事。王书记一听就火了,立马给公安局局长打电话,限他在一个月内侦破此案。听了书记的话,我的心里有底了。书记还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老轸头,敲钟人,现在种地,农闲的时候做点儿小买卖,混生活。”书记说:“你就是权桑麻的亲家吧?老权跟我提到过你,说你是厚道人。”

两伙人在交易的时候全跑了,黑灯瞎火的,一个罪犯都没抓住,就一口孤零零的大钟在那儿戳着。大钟找到了,案子也就不了了之。可大钟到底是谁偷的?卖给了谁?这还是个谜。

当大钟被汽车拉回村时,我发现权桑麻愣了一下,继而口中狂呼:“好!好!天启大钟找到了!”村里人沸腾了,围着大钟欢呼起来。

天启大钟上血迹还在,这是金校长从胸腔喷出的。有人想把血迹擦掉,却怎么也擦不掉,鲜血已经渗入了钟内。

金沐灶蹲在钟边,用手摸了一遍铜字《金刚经》。

天启大钟被重新挂在了老槐树上。这天,杜伯儒来了,他主持了挂钟仪式。仪式上摆了供桌,杜伯儒让张慧敏点燃三支高香,对着大钟拜了三拜。杜伯儒高声喊道:“朗朗乾坤,骄阳辉照。我天启大钟重归,全村男女老少皆欢。今日重挂状元槐之上,愿钟声响彻,为万世开太平!挂钟开始!”四五个壮汉将钟抬起,用钢丝绳牢牢挂在状元槐的树杈上。

我挥动轸木,对着大钟敲了十响,代表十全十美。大钟的余音久久不退,绕着日头村跑,跑了一圈又一圈。

我一声长叹,闭上双眼,轸木很响地掉在地上,人无力地靠在树干上,我眼里缓缓涌出一滴老泪。

我在老槐树下盖了个小草屋,夜里也住在那儿,守着大钟。有时候,金沐灶也去,我俩睡不着,就隔着窗子,瞅着大钟。暗夜里,大钟散发着锃亮的光芒,像一件打磨过的宝剑,闪着锋芒。

有一天,权国金喝多了,在小草屋吐了一地。这是刚刚和权桑麻、权大树喝的酒。火苗儿不给他收拾,我弯腰打扫着脏物。他抓着我的胳膊说:“爹,您猜对了。他们酒后吐真言,啥都说了,大钟就是权大树盗走的,他卖给了文物贩子,把钱用来建厂房了。这事我爹心里明镜似的,我想是他的主意。”尽管我有怀疑,但当权国金说出这话时,还是吓了一跳。我小声说:“可别瞎说啊!”权国金说:“绝对是真的。我咋摊上这样的哥哥和爹呀!”我好言相劝,说:“国金,你个傻孩子,千万可不能说出去呀!更不能让金沐灶知道,会闹出人命的!”权国金说:“我知道。”说着,他倒在我的床铺上睡着了。

我长长叹口气,心里说:“这世道啊,这人心啊……”

状元槐北边,有一片坟地,里面睡着八位革命烈士。其中有一个是权桑麻的大伯。当时,县城只有三个鬼子,也不扫**,让群众主动交粮,这事进行得还挺顺利。权桑麻的大伯想,三个鬼子管一个县,他娘的没天理呀!他就不交粮食。一个鬼子找到他家,用刺刀逼着,要他把粮食背到炮楼。半路,他大伯猛地把口袋砸到了鬼子头上,鬼子倒地,他夺过枪,朝着鬼子捅了几刺刀,鬼子死了。他就拎着枪去了炮楼,打算再除掉另外两个鬼子。但没成功,被探照灯照了,把他当成了靶子。这两个鬼子,衣食无忧,一直坚持到日本投降。这件事,没有写入县志。权桑麻说过:“娘的,我那时候还穿开裆裤,我要是大人,甭说三个鬼子,就是三十个鬼子,我也把他杀得干干净净。”权桑麻的大伯是权家的光荣。

人们跟着高呼,那场面很震撼。

我好感动,看见权桑麻也流泪了。

权桑麻朝我喊:“亲家,敲钟,八下!祝日头村父老乡亲,发发发!”

我抡圆了轸木,咣咣地敲起钟来。

权国金办带钢厂真苦啊,厂里铁水不足,要依靠外乡铁厂的铁水。通红的铁水,四十里路,咋才能运过来?权国金想法大胆,他要用卡车把热腾腾的铁水拉回来,说这样可以降低成本。人家司机可不答应,听说拉铁水,都跑了,谁跟命过不去啊!

我和权桑麻找到权国金。权桑麻说:“国金,别蛮干,有多少铁水就炼多少钢,等有钱了,再上一个高炉。”权国金说:“我是新党员,也跟你在烈士墓前宣誓了,让老百姓富起来,我老丈人那个钟声敲得响啊,八下,要乡亲们发发发!眼下我们跟国有钢厂竞争,靠的啥?靠的是低成本劳力,靠的是低成本运营。冒险,不冒险我们凭啥致富?”权桑麻说:“嘿,你小子赶上你大哥了,还真有点儿经济脑瓜啊!”我还是担心,说:“可得小心点儿啊,铁水那玩意儿,沾上死,挨上亡啊!”权国金拍着胸脯说:“爹,你放心,种地我不如你,炼钢你不如我。人有多大胆,钢有多大产嘛!”权桑麻欣慰地说:“原先我想,你大哥比你硬,没想到你小子也有股子犟劲儿,那就干吧!”权桑麻又拍拍我的肩膀,“我们老了,让年轻人闯去吧!”

我胸闷气短,还是不放心。我跟大妞说:“闺女,你得管管国金,别要钱不要命,出事就是大事!”

大妞说:“他想干一番事业,不想让权大树看扁了。”

我也想通了。做男人,是得有志气。没招上司机,国金就自己开着钢包车上了路。

一连好几趟,平安无事。

权国金对我吹嘘说:“狗蹦子来例假,多大事啊?不就是拉点儿铁水嘛!”

我听了,心里一激灵,就说:“国金,那不是水,也不是开水,那是铁水呀,一千多度,可得加小心!”

权国金愣起眼,马上嘿嘿笑了。

那一天,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腰里硬出狱,黑五死在监狱里了。

黑,重重地压来。哭声,从燕子河边传来。

黑五咋死的,还是个秘密。

我腿软,步子发飘。我跑过去一看,树根下,孤孤地蹲着一个人,有哽咽的声音。

我愣了愣,问:“桑麻,刚才你哭啦?”

权桑麻红着眼,骂:“谁哭了,滚你娘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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