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问:“咋?别骂街呀!天黑了,回家吧!”
权桑麻又骂:“滚你娘个×!”
我悄悄走了,听见哭声又响起来了。
黑越加重了。
权桑麻为啥哭,我一直糊涂。
隔了半年,我跟权桑麻喝酒,他说漏了嘴,说黑五是他的私生子。我吃了一惊,细一咂摸,黑五那长相,那狠劲儿,还真有点儿像权桑麻。
权桑麻告诉我,黑五他娘叫钟晓红,是县招待所服务员。当年毛主席来视察的时候,她给毛主席敬过酒。从此,权桑麻就对钟晓红穷追不舍。权桑麻会看女人的软肋,钟晓红的软肋是贪小便宜。权桑麻给她家盖了瓦房,两人就睡在一个被窝里了。钟晓红生下黑五,就被招待所开除回村,“文革”前抑郁而死。权桑麻默默自语:“娘个×的,招待所里漂亮的姑娘多着哩,李秋菊、盛瑞芳、孙梅,跟这些姑娘比,钟晓红并不漂亮,可我为啥偏偏看上相貌平平的钟晓红呢?”
4
有一天,我到腰里硬家里去看他。腰里硬正把蓝串儿往**摁,蓝串儿说来了“大姨妈”,腰里硬恼了,挥拳给蓝串儿一顿。他还说蓝串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肯定是去勾引男人。蓝串儿被打哭了,我断喝一声:“腰里硬,给我住手!”
腰里硬还要打,他的棒子被蝈蝈夺了,蝈蝈的目光像刀子:“你再打娘,我就打死你!”
腰里硬吓了一跳,儿子蝈蝈长得比自己高半头,眼神挺凶。
蓝串儿见有我和蝈蝈,就来劲了:“腰里硬,你个死鬼,自打你进去后,你知道我们娘俩过的啥日子吗?开始的时候,权桑麻给了一些钱,后来就不给了。我这衣服看着时兴,都是过去买的,头也是那时烫的。我打扮,是为了让人看得起,没有你,我照样过得好!”
腰里硬说:“娘的,那我就不该出来啦?”
蓝串儿啜啜地哭了:“你出来又咋样?还不是喝酒打我!”
我劝了劝蓝串儿,蓝串儿不哭了。腰里硬见我倒有些意外,高兴地喊:“老轸头,没想到啊,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是你。”我说:“出来了,就别再害人了。”腰里硬捋起裤腿,露出两处疮疤:“看见没,都是牢头打的。到了牢里我才知道,我腰里硬的腰有多软啦。谁都比我狠。牢头听说我是造反派,让我跪着,不给饭吃。这还不算,还让人轮流打我。后来才知道,这小子是因为打死一个造反派进来的。”他感慨着,“当年多好的日子啊,没了。”我说:“报应啊。赶紧重新做人吧!”
腰里硬梗着脖子,说:“老轸头,你来看我,就是来教育我的?”我说:“我是来找蝈蝈的,给他找着工作了。”
我对蝈蝈和蓝串儿说:“我跟权国金说好了,明天就让孩子上班吧。”
我知道,蝈蝈不想上学了,在学校打群架,开除两回了,他要找工作赚钱。蝈蝈平时不爱说话,愣头巴脑的,他却找到我说想去轧钢厂上班。我愣了愣,说:“你咋想起找我呀?”蝈蝈说:“你厚道,我信你。”这孩子说我厚道,我的心一热。其实我哪有那么厚道啊,做小买卖时没少糊弄人。我对蝈蝈说:“就凭这‘厚道’俩字,我帮你。”我找了权国金,权国金说:“这孩子还小啊,咱不能用童工。再说了,腰里硬的儿子,打架成风,你用他做啥?”我吭哧着说:“姑爷,这孩子夸我厚道。”权国金嘿嘿笑了,说:“我也说您厚道,您能让我当董事长啊?”我瞪了他一眼,问:“屁话,我答应了,你爹权桑麻同意吗?”
后来,权国金说服了老爹,同意蝈蝈到他那儿干。蝈蝈乐得蹦了好几天。
腰里硬傻眼了,张大了嘴说:“蝈蝈,你咋能不上学呢,将来还不跟你爹我一个样啊?”
蝈蝈抬手指了指腰里硬,说:“我不跟你一样,我能保证不进监狱。”
腰里硬大骂:“小兔崽子,你爹凭啥进去,那是替人顶雷。你爹在监狱受了多少苦啊,你他娘的连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蝈蝈还要反击,被我劝住了。我对腰里硬说:“你要是不同意蝈蝈上班,就算了。”
腰里硬不说话了。
蝈蝈说:“我要赚钱,我娘喜欢打扮,我就给娘买化妆品。”
蓝串儿拍着腿,鼻涕眼泪齐流:“我这孩子有孝心啊!”
腰里硬说:“我看你也不是念书的料儿,去就去吧。老轸头,告诉国金,给他派点儿轻闲活儿。”
那是一个雨天,闪电打进我的瓦屋,我心里空空的,一阵阵疼,像鞭子抽着。我感觉不对头,出来一问,听说权国金开着汽车去拉铁水了,还带上了大妞和蝈蝈。大妞是厂里的会计,要跟着去对方厂结账;蝈蝈不愿在办公室打杂,想学开车。权国金打算将来让他开钢包车,让他先熟悉熟悉。回来的时候,就赶上了箭杆雨。全县到处都办钢厂,路被拉铁的车压塌了,很难走。对面一辆拉铁精粉的车开得特急,权国金怕撞上,就右打方向盘,这下坏了,出大事了!天都塌了!钢包车侧翻,滚了几滚,成罐的铁水倾洒出来,汽车当即燃烧,化成一股烟尘。
我的闺女大妞死了!
大妞熔化在了铁水里,化为一股蒸气。权国金救她的时候,只攥住了她的一只脚。权国金死死地抱着那只脚,嗵的一声跪地,嘶哑着嗓子大吼:“大妞——大妞——”
权国金号啕大哭。
蝈蝈被烫伤了,躺在路边,黑炭棒似的。
我抱着大妞那只脚,跪地哭喊:“老天爷呀,你咋不睁眼啊!你把我闺女抢走了!你这个瞎了眼的老天爷呀!”
大妞死了,权家给她买了副红木棺材,里面装了她的衣服和她平时喜欢的吃食。大妞丢下的那只脚却被权国金死死抱着不松手。权桑麻说:“脚就留下吧,也是个念想。”我也没说啥。我好好的大闺女,就剩一只脚了。在追悼会上,权桑麻致了悼词,声音凄凉:“我儿媳汪大妞是为发展经济、振兴日头村而死的,死的光荣!她身体随铁水而去,这是一种啥精神?这就是日头村不怕难、不怕死的创业精神!在关键时刻,汪大妞敢于赴汤蹈火,她的身体化成了铁水,轧成了一卷卷带钢,为支援祖国建设做出了贡献,也为我们日头村创造了财富!很快,我们的学校建起来了,自来水通到了家家户户,街道铺成了水泥路……”
权桑麻流着泪读完了悼词,全场哭声一片。
金沐灶来了。他代表乡政府送了花圈,自己还上了礼金。火苗儿看到金沐灶,像迷路后见到亲人的孩子,哭声更烈。
大妞下了葬,猴头要出去打工,他回城前办了一件事:把权国金叫到家里来,不知说了两句啥,冲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权国金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大妞的那只脚。我把猴头骂了一通:“你浑不浑啊?你妹死了,他还是你妹夫!”大妞死的时候,猴头没哭,这时他哭得呼天抢地,他边哭边说:“没有他,我妹妹死不了……”我对猴头说:“别说了,国金也是九死一生,他也不愿意这样,谁都不愿意摊上这事。”我拉起权国金,说:“国金,别怨你大哥。”权国金流泪了,轻轻摇头说:“爹,不怨不怨,要怨就怨我,我挨顿打心里好受些。”
权国金抱着大妞的那只脚,转身走了,边走边抚摩着脚,嘴里还念叨着啥,我听不清。
树梢上挂着露水,露水滚着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