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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律 中吕(第8页)

天气明显转暖,状元槐上的嫩芽探头探脑地钻出来,春天的气息噎得我不停地打嗝。树林里的每一棵树都瘦得可怜,根本挡不住我的视线。我看见老轸头身边空无一人。这时候村口传来熟悉的钟声,钟声断断续续,比先前苍老许多。当人们在披霞山丛林中转悠得快要崩溃时,钟声引导他们穿过一条荆棘丛生的险路,看见一条并不十分宽广的大道,他们激动得哭了(青暗的光线里人们的想法变得更老更陈旧了)。生活中早已悄然破碎的片断,变成了另一种语言。有一种神秘令人无法驾驭,这神秘的气息使日头村的其他部分成为死气沉沉的坟茔。

老轸头疲惫的脚步一直响在我的睡梦深处。他说话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回音传过来:“你们回来吧。”他的梦话流露出性格中更深奥、更狡猾、更荒唐的成分。

老轸头从来都是沉着幽默的,可能他一辈子都会如此。敲钟的日子久了,他沉默寡言被大家视为怪人。可是,老轸头有着惊人的记忆力,由于他跟权桑麻的特殊关系(权桑麻拥有救世主般的感召力,引得民众狂热地追随,老轸头都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陶醉和冷酷),村里发生的所有事件他都清楚,所以将秘密告诉金沐灶的不是火苗儿而是老轸头。

这几天我盯上了老轸头的心宿。

心宿闪了一下,马上灭了。看来他没打算在这个时辰做梦,在他看来,那是一个不宜做梦的地方(无论是好梦还是噩梦)。大妞的死,给老轸头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老轸头坐在状元槐下,双目微闭,背对的日光晒暖了他体内的冷血,梦中的钟声总是随意出现。老轸头风吹日晒,霜打雨淋,肉体对痛苦的感觉渐渐麻木了,可是,精神上还是备受折磨。这种压抑和忍耐越是没有声音就越是令人揪心。

忽然,心宿闪光了,闪着灰色的光芒。说明老轸头的梦开始了。

梦中最先出现的是杜伯儒。我听见杜伯儒对老轸头说:“轸头啊,放下吧,都放下吧!人死如灯灭,你改变不了现状呀!”道士的话多少起到了点睛作用。(人就是有转世的本领也难免逃过苦难的陷阱)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刻停顿了思念。

老轸头停止思念就等于停止了痛苦。可是,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槐树上喜鹊叫,椿树上黄鹂叫。

月夜里老轸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心头就热了。

那是大妞,她的眼神恍恍惚惚有些湿润。月光下她的眼睛因生动而变得有些陌生。大妞看到了父亲不堪入目的形象时心中涌上一股温情:“爹,你想我了吧?”

老轸头说:“闺女回来啊,我们想你。”

大妞说:“爹,我回不去了。”

老轸头哽咽着说:“你实在不回来,也得把那只脚带走啊!”

大妞哭泣着说:“爹,快把那只脚给我啊!”老轸头提着闺女的脚递给她,大妞伸手去抓自己的一只脚(我得加上一句,我希望她把脚收走,愿她的亡灵不受干扰)。

老轸头说:“闺女,这只脚如今已是汪家、权家光荣的象征,你拿走了,国金咋办?他会地位不稳啊!”(难以形容的自卑感让他的脸烧了起来,他在犹豫和激动并存的矛盾心态中完成了规定动作)

老轸头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光明磊落:“闺女,别瞅了,你想要就拿走吧,免得爹瞅着难受。”大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时权国金出现了,他把一只脚的寓意做了淋漓尽致的解释。

“对于大妞来说,一只脚迈向哪里是一道无解的题,要穷尽一生一世解下去。”

权国金没有过多语言,说完就走了。

老轸头喊破了嗓子,说:“闺女,你是善良人,善良人死后还会重新降临人世对罪人进行审判的。”

大妞说:“爹,我死了,没有罪人,你多替我照顾国金和拳头。”说完,她失望地摇头,说这只脚不是她的脚。她继续哭喊:“爹,我的那只脚呢?”大妞喊着就将那只脚扔回来,脚在老轸头眼前弹跳起来。

老轸头流泪了:“闺女,别急,爹再给你找那只脚啊!”

大妞又嘶喊一声:“我要自己的脚!”

她的喊声惊扰了村人。许多人纷纷走出家门,像一群原地打转而无所事事的蚂蚁。

大妞像云彩一样飘走了。

老轸头失声喊道:“闺女,你托个梦给我——”此时他满脸泪水热汗淋漓而骨子里却依然寒冷哆嗦。大妞笑了:“爹,我这不正托梦给你嘛!”她说话时惊疑的神色爬上眉梢,眼角却已显现释然的笑纹。

大妞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悲伤的时刻显得异常突兀。

月光照过来,她的眼神像陶器一样寒冷。她在月光的抚摩中宁静地坠落着、坠落着,一直坠落到无底的深渊。

许多时光过去了,老轸头依然不肯衰老(他意识到前进一步的风险极有可能引来祸端)。老轸头觉得晒得慌,发现不知不觉间槐树的影子东移了,他站了起来,傻乎乎地一步步走向陷阱。

日头村有个纪念馆,里面陈列着日头村烈士的画像和遗物。权桑麻的大伯权大勇首当其冲,占了大半面墙。纪念馆平时没人去,只有清明的时候,小学生们参观一番,讲解员就是权桑麻。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身上就像装上了弹簧,一跳一跳的,声音也冲到了云霄,再打个雷回来。

权桑麻讲到大伯打鬼子,完全进入了角色,一会儿打机关枪,一会儿扔手榴弹。小学生们听得瞪大了眼睛。我老轸头讨人嫌,等学生们走后问权桑麻:“你大伯不就抢了小鬼子一条枪吗?”

权桑麻朝我瞪眼,说:“你可不能糊弄小孩子啊!”

我愣在那里。咋成了我糊弄小孩子了?

这一天,权桑麻找到我,让我打扫纪念馆,还把钥匙给了我。我到那儿时看见腰里硬也在。我没理他,打开门,见桌上都是尘土,墙角罩了蜘蛛网。

腰里硬干活麻利,一会儿扫房子,一会儿擦桌子。我总得干点儿啥吧。想扫地,却被腰里硬夺下了笤帚。

不到半个钟头,纪念馆被腰里硬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想,这是个啥人呢,主子能当,奴才也能做。

腰里硬坐到我一旁说:“半天工,村里给二十块,也不赖。”看他满头的汗,一身尘土,我还有点儿疼顾他。腰里硬说:“我出狱后,权桑麻没有看过我。我找了权桑麻,想干事,养家糊口。权桑麻说村上有活儿就叫你去,一天四十。唉,我没用了,人家卸磨杀驴啦!”

我瞪了他一眼,说:“我瞅你还不如一头驴呢!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我扔给他一根烟,他没火,我给他点燃。腰里硬使劲儿吧嗒烟:“老轸头,你是个聪明人。你说聪明和好心肠哪个重要?”我没想到腰里硬会问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很深奥。经过好多事,腰里硬也会琢磨点事了。腰里硬又说:“聪明是天生的,爹娘给的,变不了;好心肠呢,就是善良,它是可以选择的。到啥山上唱啥歌,无论是大风大浪,还是一马平川,你可以选择善良,也可以选择邪恶。你看我,从来就他娘的没选择过善良。我护住了权桑麻,我以为是善良仗义,可人人背地戳我脊梁骨。出来后,权桑麻连正眼都不瞧我了。”听了腰里硬的话,我的心里地动山摇。过去,就知道腰里硬天生的坏,没想到他的心里也有一块棉花地。

腰里硬叹口气,眼睛湿了吧唧的。他又跟我说起蝈蝈的事,说起那天出事的铁水车,听得我心惊肉跳,一阵阵恶心。

蝈蝈腿上烫了几块疤。权国金给了几千块钱的赔偿。腰里硬说:“我劝蝈蝈别去了,他非去。还说要当司机,开铁水车。你说这个倒霉催的孩子。我也管不了,随他去。”整个半天,我也没咋说话,就听腰里硬说来说去的。末了,腰里硬问:“老轸头,不年不节的,收拾纪念馆做啥?”我摇摇头。腰里硬说:“肯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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