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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律 中吕(第9页)

真的出了邪事。

权桑麻在纪念馆又开辟了一块阵地,墙上挂上了我闺女大妞的画像,下面写着她的生平事迹。桌子上,有一个亮晶晶的玻璃柜,里面装着她的那只脚。

大妞的脚展持续了十几天,从党员到村民代表,再到老百姓,都是权桑麻在讲解。

我难受啊,天天夜里做噩梦。

我们日头村的人又被激活了,你争我抢地报名,要进钢厂当工人,要当钢包车司机。我不得不服权桑麻,无论啥时候,他都能抓住民心,把民心紧紧攥在手心里。我家门匾被村委会贴上了红纸,上写:英雄之家。人家见面就说:“老轸头,光荣啊!”

我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说:“光荣,光荣。”

我说话时,觉着寒冷,又觉得温暖,刹那间,眼泪又下来了。

大妞死后,火苗儿就每天唱评剧,痴痴呆呆的。

金沐灶来看她,她也爱理不理的。火苗儿走路一蹦一蹦的,给人一种受刺激的感觉。金沐灶请了两天假,带火苗儿去了一趟北京。没想到她在广场唱起了《杨三姐告状》片段,警察以为是上访的,要把她带走。金沐灶好说歹说,才帮火苗儿解脱。

回来的时候,火苗儿和金沐灶来看我,火苗儿走路没声响,我被她突然出现的影子吓了一跳。

火苗儿情绪低落,脸上的蝴蝶斑更明显了。

我愣着骂:“死丫头,进屋说一声啊!”

火苗儿噘着嘴巴说:“爹,我就是想我姐姐,待在家里,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我想回剧团唱戏,姐姐就喜欢我登台唱戏。”

金沐灶望着她的脸说:“这么多年了,剧团还要你吗?”

火苗儿说:“不让唱,我就拉大幕呗。”

我依旧反对说:“别去了,在家好好待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火苗儿忽闪着眼睛,不说话。

后来,火苗儿还是走了。金沐灶把她送到了县城。我想,这丫头,当年离开剧团,就是为了能和金沐灶在一起,哪想到,她碰上金沐灶这么个怪人,感情上磕磕绊绊。难道是她和金沐灶的缘分还没到吗?

日头村的大米有名,水稻好,我家也种了两亩。因为没牌子,跟其他大米一样,卖不上好价钱。

金沐灶说:“要打品牌,让日头村大米扬名四方。”我说:“不容易呀,现在外村都说自己的是日头村大米,谁能分得清啊?”

金沐灶不信邪,新米下来的时候,开车拉着几麻袋大米去了城里。同去的有我和几个乡亲,都是大米的主人。进了城,金沐灶就在大街上摆摊,麻袋上摆了块牌子:日头村大米。金沐灶吆喝着:“都来买呀,日头村的大米!做成米饭香喷喷的,吃了这碗想那碗!”有市民围了过来,说,“真的是日头村的大米?”金沐灶说:“我就是日头村的人,他是日头村有名的老轸头,这几个老乡都是日头村的,我是披霞山乡的副乡长,专程进城推销的。”大约是有了副乡长这名头,人们信了,都抢着买。我对金沐灶服了,这小伙子不懒,真为咱老百姓办事啊。后来,顾客拎着袋子就跑了,有的还没给钱。我傻了,咋回事?一位老大姐说:“你们还不跑,城管来了!”

高楼多了,穿制服的也多了,城里有了城管。过去,我和猴头进城卖瓜,随便一摆,没人管,可那是老皇历了,如今不中了。城管下了车,就朝我们扑过来。一个像领头的说:“谁让你们摆摊的,统统没收。”上来三四个人搬起麻袋要往自己车上装。金沐灶说:“同志,别搬走啊,我们不卖了还不行吗?”领头的不理金沐灶,一声令下:“搬!”我赶忙说:“兄弟,这是我们乡长,是特地推销农产品的。”领头的说:“县长也不行。乡长管你们行,可今天我们就得管乡长。我们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金沐灶大喊一声:“不能搬!”领头的说:“咋不能搬啊?那就连你一块儿搬!”一时间,有人搬大米,有人拽住金沐灶,要往车上押。我大骂起来:“你们是土匪呀!”金沐灶挣脱开城管,城管上去就是一拳,金沐灶拢不住火气,挥手还击,但很快就被围上来的城管打趴下了。

最终,几百斤的大米被没收了,金沐灶还受了伤。好心的市民报了警,警察来了,看金沐灶没伤筋动骨,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这里禁止摆摊,以后注意。”没天理啊,他们打了人,还要我们以后注意。回去的路上,金沐灶说:“我要不是副乡长,就跟他们拼了!最近事事不顺,喝口凉水都塞牙。大米的事儿,我赔给你们。”

金沐灶脸上挂了彩,几天没去上班。这两天就跟我耗着,下象棋。

这时候,全国是个大工地,到处都需要钢铁。

钢厂最牛,不讲价,不赊账,收上来的都是现钱。权国金抱着整麻袋的钱,数来数去,边数边笑,边数边哭。我看他这样,心酸酸的。我劝他说:“国金,出去转转吧,散散心。”权国金捧了一捧钞票,放在我跟前:“爹,这是分给大妞的钱,您拿去,拿去。钱就是王八蛋,没有咱再赚!”

权国金笑了,笑得疹人。我浑身哆嗦了一下,感觉有一股冷气上身。

那个清明节,野地上开着小花。我和老婆去给大妞的坟添土。远远地,发现权国金正在大妞坟头烧纸,权国金流着眼泪说:“大妞,这些都是阎王当行长的冥币,一亿一张的。本来想给你几沓人民币,人家说,你收不到。两个路子,人间花人民币,阴间花冥币,这俩地方还不流通。大妞,我欠你的,来世你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牲口,不管是牛啊、马啊、猪啊、羊啊,那肯定是我。我就是来给你当牛做马的。大妞啊,一眨眼的工夫,你就没了,你走了一了百了,可丢下我是受罪啊。你躺在这儿,我权国金的半条命也埋在这儿了。你永远是我的女人,我这辈子咋能忘了你呢!”权国金哭出声来,眼泪噗噗,击打着新鲜的坟土。

我心里一热,走过去扶起权国金。权国金伏在我的肩头,止不住地哭。

我拍了拍权国金的肩膀,安慰说:“国金,难得你对大妞这份感情,大妞没白跟你夫妻一场。可是孩子,谁也替不了谁,你的日子还得往前奔,你要振作起来啊!”

我老婆说:“是啊,大妞在阴间也盼着你和拳头好啊!”说着,就啜泣起来。

一股风卷来,哭泣就随了风声,渐渐远去。

我琢磨着再给权国金找个女人,有女人知冷知热,我那外孙拳头也有人照顾了。我把这想法告诉了老婆。老婆通情达理,很快就托人说了张六庄的小梅。但我跟他一提这事,权国金就跟我急了眼,他说自己那物件不中用了。我心头一直打鼓说:“年纪轻轻的,咋就不中了?”

权国金悲戚地说:“爹,也不怕您笑话,我的下面冰凉冰凉的,像根冰棍儿,正在融化的冰棍儿。看过医生,医生说,我的阴茎海绵体已经纤维化了,是永久性的**。就在大妞融化的那一刻,我就随她去了。大妞啊,你可够狠心的,你再疼我,也不该这么个疼法啊!你还让我咋做男人啊?”说着,他揩了几滴眼泪。

权国金揪了一下头发,头上呈现一块斑秃。他像斗败的公鸡似的,满脸是羞辱的血红。

我悲从中来,万箭穿心一般。

后来我听说,有一阵子,权国金陷在了歌舞厅里,整天整夜不回家。有人说,他迷恋唱歌,爱唱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要七八个小姐陪着。唱歌前,他先喊一声:“权国金独唱音乐会,现在开始!”接着他就开始唱,一直唱到喉咙嘶哑,他再喊一声:“权国金独唱音乐会,到此结束!”然后,他把大把的钞票塞进小姐的乳沟里。

小姐笑着又去坐台,他却睡着了。

后来权国金的嗓子哑了,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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