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国金嘬着牙花子,说:“爹,你行行好,就依了金沐灶吧,他毕竟救过我。”权桑麻停止了抠脚泥:“你啥意思?你爹啥时候不行好啦?”
我插嘴说:“支书啥时候都行好,这件事办了就是忒好了,全村人都拥护你。”
权桑麻一愣,转脸问:“全村人都拥护?”
权国金赶紧说:“都拥护。”
我解释说:“你想啊,金校长的尸首没了,但总不能埋口空棺材吧?大钟是他的心爱之物,埋了,死人安宁了,活人能不顺心吗?”
权桑麻说:“是啊,瞅着大钟我就堵心。”
我顺着说:“大钟在学校放着,也是一块心病。埋了,烂个彻底,一了百了。”
权桑麻不吭声,低着头,一下一下使劲地搓着脚丫子。
权国金不失时机地瞟一眼权桑麻,眼珠灵活地转了转。
权桑麻将手掌放在鼻尖,狠劲吸了吸,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中,把钟埋了吧!”
这个大晴天,天瓦蓝瓦蓝,日头无声地照着,没啥表情。天启大钟上了街,被几个壮汉抬着走,街上人山人海,人们都来看热闹。在金沐灶家门口,我用轸木敲响了大钟,九下,代表九九归一。我高喊一声:“金校长,您回家看看吧,保佑张慧敏母子康健,一切平安!”
金沐灶、张慧敏、金淑琴抱着大钟哭,大钟被泪水冲刷着,却冲不掉血腥味道。我的眼泪顺着鼻子两侧流下,擦了再流。杜伯儒在前面走,抬手撒着纸钱。
墓穴已经挖好,人们将大钟稳稳地放进墓穴,日头正照着金校长喷的那摊血迹,猩红猩红的。杜伯儒抚摩了一阵大钟上雕刻的《金刚经》,然后扯着嗓子喊:“神钟归土喽——”
湿土散着芳香,缓缓撒向天启大钟。
张慧敏在坟头烧纸,嘴里默念着什么。我凑到跟前,听她说的是:“大钟保住了。”
大钟本应挂在老槐树上,回**着嗡嗡的声音,而今却埋在了地下,它沉默了。
金沐灶跪在坟前,抚摩着坟上的新土,泪流不止。
我感动得鼻子一酸,张了张嘴。
杜伯儒说:“这天启大钟啊,连着金家的血脉。金家有铸钟的历史,自铸过大钟之后,就再也没有铸过钟。他们不愿提起祖辈的往事,只是打心底敬重着这口天启大钟。”听了杜伯儒的讲述,金沐灶皱了皱眉头,这是从未有过的震撼。他想,这座坟里埋着他父亲的棺材,埋着天启大钟,也埋着他的祖先。
毛嘎子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跟权桑麻说:“毛嘎子飞了,去了天上,我亲眼看到的。”
权桑麻火了:“纯属扯淡!红太阳是毛主席。毛主席能接受他那个浑小子?”
我吓得不敢吱声,悄悄溜了。
十五月圆,毛嘎子飞回来,落在菩提树上。
我也闹不明白,他到底去了太阳那里还是去了月亮那里?后来,毛嘎子说去了云顶。云顶是啥地方啊?头一回听说,那地方能吃?能喝?能睡觉吗?毛嘎子抱了一捆柴火,像鸟一样飞,飞到林子里的菩提树上搭窝。毛嘎子为啥不回状元槐呢?我骂道:“你小子还添了毛病,专找树林里的菩提树。你不老实的话,我就砍了菩提树。”毛嘎子咣咣地拍打胸脯说:“日头村就那一棵呀!你要砍了,就遭灭顶之灾啊!”我被吓住了。那天晚上,我家柴火垛有响动,高粱叶子哗啦哗啦响。我走出院子,以为毛嘎子落在柴火垛上,到跟前一瞅,柴火起伏拱动。闹鬼了吗?鬼最怕人吐唾沫,我恶狠狠地吐了几口。
吐完了,柴火垛还动个没完,我抄了轸木朝柴火打去,嗷的一声,两只母猪窜了出来。原来是我家的猪跑出猪圈了。我喊老婆把猪轰进猪圈,回去睡觉了。
醒来的时候,天微微亮了。我发现自己躺在老槐树下,一睁眼,瞅见日头出来了,我走到状元槐下,听见老槐树在笑。这笑声从哪儿来的?老槐树笑了,对着天,对着地,它在笑啥?在笑谁呢?
日头很烈,晒得状元槐啪啪爆皮。爆裂的声音像是人的笑声。阴天下雨的时候,老槐树就耷拉着脑袋,不吱声,爱理不理的样子,耍脾气。老槐树换了装束,树杈耷拉下来,我双手撑住树干,一个趔趄。后来,金沐灶赶来了,帮我把树杈用钢丝缠住。春风一吹,它不再开白色的花,而是将紫色的花朵插满了头,就像一个打扮妖艳的老太太。
农历五月初十,中国有一件大东西爆炸了——中国氢弹研制成功。
村里人在状元槐下庆祝,金沐灶的拳头,在汪猴头的脑袋上爆炸了。金沐灶一拳头打在猴头的太阳穴上,猴头吭都没吭,口吐白沫,昏死过去。我大喊一声:“救人啊!”腰里硬循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伙子。人们七手八脚,将猴头抬进了赤脚医生的家,这个毛头小伙,吓得脸都白了,拿针管的手抖来抖去,总算扎在了猴头的屁股上。
腰里硬没抓住金沐灶,不甘心,他劈头盖脸地骂道:“金沐灶太嚣张了,这是给他走资派的老爹报仇呢!狗崽子的新动向,不能不防啊!他就是跑到天边,也得把他抓回来!”我想了想说:“猴头醒了,就算了吧。毕竟是猴头把金校长打死了。打一拳,让他出出气,也就平了。”腰里硬冲我拍桌子:“老轸头,他打的可是你儿子,你胳膊肘咋往外拐呢?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天说黑就黑了。
腰里硬很兴奋,他就像是猫头鹰托生的。我跟在他身后,腿肚子往后拐。我们不知道,金沐灶躲在废弃的工棚里,工棚是去年挖河时用的。半夜里金沐灶饿了,从河里摸了几条鱼,烤着吃。腰里硬老远就看见了火堆,他说:“看见没,金沐灶就在那儿,捉活的,都别出声啊!”
几个人悄悄挨近火堆,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离金沐灶几米远的时候,我狠踢了一块石子,石子飞向了火堆。金沐灶激灵一下,站了起来,撒腿就跑。腰里硬率人猛追,金沐灶跑到燕子河边,扑通一声跳进河里。
正是汛期,河水流得急,金沐灶被冲进了芦苇**里。腰里硬站在河岸吼:“又让这王八蛋跑了!”我急得直跺脚:“快救人啊!”腰里硬又吼:“金沐灶,你个兔崽子,去死吧,日头村倒干净了!”他吼着,一猫腰,朝河水中扔了块石块,说了声:“走!”他嘴里哼哼着,带着民兵往回走。
走了几步,腰里硬又站住了,冲站在河边的我说:“走啊,你还等着捞尸啊?”我蹲下说:“我拉屎,你们先走。”腰里硬说:“你懒驴上磨屎尿多,咱们先走。”
腰里硬走远了,我的吼声变了音:“金沐灶,你在哪儿啊?你要是还活着,就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