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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律 林钟(第7页)

周围一片死静死静。

过了一会儿,惨白的月光下一片水花泛起,我隐隐看见金沐灶露了一下黑乎乎的脑袋。咚的一声,我穿着衣裳就跳下河,一个猛子扎到他跟前,将金沐灶水啦啦拖上来。

金沐灶浑身筛糠,我把他扶到工棚的火堆旁,帮他烤衣服。金沐灶说:“叔,你咋不恨我呢?”我说:“你把猴头打成那样,昏迷了两天,我恨过你。可我又一想,是猴头把你爹打死了,你应该还他一拳。”我想把仇恨这块冰给焐化了。

金沐灶眼睛红了,张嘴仅说出一个字:“我——”

天一亮,我和金沐灶回了村,直接去了权桑麻家。我敲门,一枝花打开门,端着尿盆出来,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这都是桑麻尿的。”我哼了一声,说:“一闻就是支书尿的,人能耐,连尿都特殊。”一枝花端着尿盆一路小跑,去了茅房。屋里传出声音:“老轸头,厌恶啥呢?”我和金沐灶走进屋,权桑麻还卧在被窝里。他这几天光尿尿,拉不出屎,脾气正躁:“娘个×的,啥事儿啊?”我一哈腰说:“支书,金沐灶这孩子吓坏了,不敢回村。”权桑麻穿衣服,瞟瞟金沐灶:“猴头不是好了吗?”我说:“好人一样,没啥后遗症。事一出,金沐灶撒腿猛跑,腰里硬抓他,带着民兵去了燕子河,金沐灶吓得跳河了,要不是我,咱村还得出一条人命。”

我说:“敢情你不知道啊?”

权桑麻说:“我知道个屁,蒙在鼓里了。腰里硬这小子假传圣旨,打铁烤煳卵子,无法无天啦!”我说:“支书,你看金沐灶这事咋办啊?”权桑麻说:“人家老爹死了,打仇人一拳解解气,有啥不对?不能不依不饶,他腰里硬出啥头啊?沐灶,气消了没?要不再朝我踹两脚?”

金沐灶说:“支书,感谢你大仁大义。腰里硬忒坏,见死不救,还说淹死我之后,日头村就太平了。”

权桑麻下了地,摇晃着走了几圈,啪地一跺脚,吼:“这人,狗脑子。别跟他一般见识。沐灶,打今儿往后,你就踏踏实实在村里待着,腰里硬不敢动你,他敢动你,我就动他!”

我救金沐灶的事在村上传开了,人们都说我是活菩萨。

5

收了庄稼,地里空了,风刮过,玉米和高粱叶子打滚儿,玩儿疯了。这个时候,袁三定探亲从上海回来了。

袁三定穿得干净,衣服洗得发白,没丁点儿尘土。他戴着一顶军帽,是的确良的,人很精神。袁三定住在生产队,跟我一个院,他愿意跟我拉家常。

袁三定偷偷跟我说,他是大资本家袁世豪的后代,还让我保密。我也无法考证。我瞅他的气质,像是出身名门。他到了日头村,除了看牲口就是扫厕所,没人注意他的存在,也没人搭理他,好像他不在人间似的。

袁三定从千里之外的上海,来到了北方的日头村,当了知青。这之前,袁三定的哥哥袁治邦来这儿当了知青,但是他死了。袁治邦是第一拨儿知青,不咋说话,整天像牛一样苦干。他喜欢历史,知道日头村有状元槐、魁星阁和天启大钟,就奔这儿来了。进了村,发现魁星阁毁了,大钟埋了,就剩下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袁治邦哭了。袁治邦想走,知青队长不让,叫他好好改造。燕子河发水,生产队的小牛犊掉进河里,袁治邦跳水救牛,牛被他推上岸,他却被水冲走了。几天后,人们在下游将他打捞上来,活蹦乱跳的一个大小伙子已成尸体,人被泡得老大,白白胖胖的。社员们哭着把他埋在了燕子河畔。权桑麻致的悼词,说袁治邦是毛主席的好知青。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金淑琴出门去了,她手里拿着一卷烧纸,走得很急,碎步**响了街道。起初我以为这是去给她爹上坟,后来觉得又不是。给金校长上坟,应当是往村东的老槐树方向走,而金淑琴则是往村西去了。村西是燕子河,过了独木桥。我和金沐灶上了独木桥,小木桥摇摇晃晃,好像随时要塌。金沐灶问:“叔,我姐给谁烧纸啊?”我说你就别管了。金沐灶说那我看看去。

我和金沐灶躲在柳树后,瞅着金淑琴。

后来,金淑琴不说话了,纸烟袅袅,像灵魂上天。烧完了纸,金淑琴擦了擦眼睛,往回走。我和金沐灶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金淑琴听到响声,回头一瞅,愣住了:“你们跟着我干啥?”我说:“闺女,我知道你的心。这也不是啥丢人的事,把腰杆挺直喽!”金沐灶说:“我知道你稀罕他。”金淑琴说:“稀罕谁呀?”金沐灶说:“坟里的。”金淑琴叹了一声:“我俩啥事都没有。我稀罕他,也没敢跟他说,他也不知道。你说,这叫恋爱吗?”

金沐灶说:“这叫暗恋吧。”

金淑琴说:“他死了,我跟他说说话。活着的时候,我俩说的话忒少了。”

金沐灶说:“我就把他当姐夫吧。”

金淑琴流泪了。

这时,袁三定迎面走了过来,金淑琴赶忙擦干眼泪。袁三定打招呼:“轸叔好!社员同志好!”金沐灶说:“知青好!”袁三定红着眼睛说:“我想去看看我哥,他的坟头在哪儿?”金淑琴说:“我叫金淑琴,沐灶的姐姐,我带你去吧。”

金淑琴就带着袁三定上了燕子河的独木桥。

我和金沐灶回村里了。

后来我想,也许就是这次机会,袁三定跟金淑琴好上了。

权老栓死了,是下地让马蜂蜇了,没救过来。权老栓是权桑麻的远房叔叔,没出五服。权桑麻挺难过,带腰里硬烧了马蜂窝。权桑麻主张丧事新办,不请吹鼓手,因为那是“四旧”。权桑麻说:“老栓叔活了七十八了,也是喜丧。请县剧团吧,唱唱评戏。”

我和金沐灶被分配到搭台组,在权老栓家门口搭戏台。

唱评剧的时候,火苗儿认识了剧团女主演汪芳,从此她就跟评剧结缘了。

唱戏的这天夜里,我听到了几声狼叫。

听见狼吼,我就想撒尿,尿了半天也没尿净。我是饲养员,还照料着上百只羊,平时就住在生产队里。听到狼叫,我就提着马灯,拎了轸木走出去。到羊圈一看,有三只羊被掏空了,血淋淋的,狼吃饱后跑了。

狼,是从披霞山下来的。

那一天,腰里硬围着羊圈绕圈儿,呼呼喘粗气。我成了狼面前的羊,吓得不敢喘气。腰里硬指着我的鼻子,开了机关枪:“老轸头,你是干啥吃的?连几只羊都看不住,让狼钻了空子!要不是你出身好,给你定个罪信不信?”我说:“我斗不过狼啊。”腰里硬解开腰里的皮带,晃了晃说:“你要把狼想象成阶级敌人,和它搏斗,誓死保卫集体财产,死了也光荣。”

腰里硬笑了,笑得怪怪的:“你别干了,我找个不怕光荣的替你。”

隔了两天,金沐灶接替了我。我担心他,夜里偷偷跑来和他做伴儿。一连好几天都很安静,狼没来。

这期间,腰里硬却干了一件狼事儿。

我听说,腰里硬把蓝串儿姑娘按在草垛里,强奸了。蓝串儿的老爹老田埂不干,让我陪着找了权桑麻。权桑麻臭骂了腰里硬一顿,孰料后来竟然暗中促成蓝串儿嫁给了腰里硬。把人往狼嘴里送,这权桑麻到底安的啥心?

腰里硬娶了蓝串儿,婚礼办得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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