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没去喝喜酒,心口堵得慌。
我飞回到树林里的菩提树上。
街道上的人稀稀落落,人们懒散地晒着太阳。忽然,看见我家门口挂着几只兔子,母亲坐在门口心不在焉地搓着玉米,她的手掌一捻一捻,玉米粒落地的声音碎碎地飘在钟声里。我瞬间便明白了门口挂着熏兔子的意义——母亲知道我爱吃兔肉企图诱我回家。村里人已经把我当成鬼了,我必须学会隐藏和躲闪才能活下来。
我不明白,村里人为什么不把我看成天使呢?不管他们把我当成天使还是魔鬼,我的思念告诉我真想回家落地。
有一次,我从林子里菩提树上试探着落地的一刹那,我的双脚像被电击似的弹了回来。我再次失败。看来我没有回到人间的可能了。我只能过飘着的生活了,很遗憾我想不出其他的结局。
我听见了悠扬的钟声。好像云顶上的钟声敲响,远远的上面彩色的云彩波动起来。那团隆起的云彩很像一座寺庙,远处看上去寺庙像一座辉煌飘逸的古老建筑,可是走近它却摸不着,后来我才辨别清楚那是海市蜃楼,连声音也是老轸头敲钟的回音。
云顶消失在我的上面,起风的云朵像我梦中的树林一样起伏。
据古老的经书记载,天上有一个人间净土的理想村庄叫云顶。我在一个叫云顶的地方停下了。这是个无人的仙境,原来世界上真的有无人之境。空气香甜美妙,日光洒在我的头上和眉毛上像金子一般,好久我都睁不开眼睛。云顶真是太有魅力了,让人纯洁无邪心醉神驰,让我瞠目结舌大开眼界,我的思维长久地停留在这里。后来我管这里叫云顶幻境。
我经历了漫长的循规蹈矩的生活以后,终于有了回村的念头。
四月是鹅抱窝孵卵的季节,它孵出了几只比蒲公英还娇嫩的小鹅。鹅是家禽中最懂感情也最能表达感情的动物。我想念家中的白鹅。白鹅在河边走动,那一片白色小花格外醒目,一群蝴蝶在上面飞舞。可是,我怎样才能回家啊?那是整整一年的时间,我像一只乱飞的乌鸦,飞翔在血燕和日光充盈的田野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多亏了村北林子里的这棵菩提树啊。
我盘在菩提树上,获得了一种最清晰简便的观察办法。我像是一只在树枝上翻跟头的猴子。
风起的时候,锋利的树叶就会割破我的脸甚至击伤我的眼睛。我好奇地望着那群背书包上学的孩子,心中很难过,我要是能够跟他们一起上学该多好啊。但是,我又怕他们嘲笑我。过去他们就是这样嘲讽我的:“你看,毛嘎子多像一只脏猴。”如今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再也看不见我了,他们要是知道我去了云顶与红嘴乌鸦相伴,一定会充满嫉妒,充满羡慕和向往。渐渐地,由于我与老轸头的对话,村里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但没人了解我的生活细节。
我是在太阳上居住的人,还是月亮上居住的人?他们说不清,我更说不清。我判断自己已经没有身体只有灵魂了。
杜伯儒说过天上有个云顶,还说看见云顶的人会即刻死掉。后来我才渐渐地感觉到杜伯儒的话并不是耸人听闻。刚到云顶的时候我一直高烧不止,奄奄一息,让我感觉马上就要完蛋了,眼看就要兑现杜伯儒的预言了。可是,我因祸得福地遇见了红嘴乌鸦。
从红嘴乌鸦的孤单中我看到了自己命运中的影子。
我反复对自己说:“红嘴乌鸦是吉祥鸟,它是来救我的。”是啊,我要吞噬空气进行蜕变了,我身上的黑毛褪掉了,瞬间变成了白毛。遗憾的是,我那两个小肉翅膀掉了,黑毛却再也没长出来。能听见气流的声音证明我是活着的,我就安详和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自己继续生存的事实。
我像一个幽灵迎着旭日游出了云顶。
在那个日头时隐时现的中午,钟声给予了我深厚的温暖。我犹豫再三还是把我最隐秘的事情告诉了老轸头。我在天上哭的时候钟里是笑声,我在天上笑的时候钟里的回声是哭音。
在云顶我无从反抗也无从诉说。
我走不出日头村的真正原因,是我断不掉与村庄结成的生死缘分。我隐约听到人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怔住了。我听见他们的呼吸就像树林里旋转的风,渐渐托浮起缕缕凄凉。那是老轸头在跟人们说话。也不知是谁定的规矩,我跟老轸头说话,还是有时间限制的。
每天正午时分,老轸头拿槐枝往地上一插,地上没影儿的时候,天启大钟就嗡嗡地响起来。我的话通过大钟传达给他。
我哽咽着说:“轸头爷爷,我是毛嘎子,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老轸头听见的是笑声,惊喜地说:“啊?嘎子,我听见你说话了,你在哪儿?在哪儿啊?”
我说就在树林里的菩提树上望着你呢。
老轸头扔了敲钟的轸木,去树林里的菩提树上找我。
可是,他见不到我真人。我选中了树林里那唯一的菩提树落脚(在北方菩提树极为稀有)。我这双脚多年前曾踩过日头村的土地,今天却怎么也不能着地,脚一着地就像电灼一般疼痛,我尝试了很多遍,却都以失败告终。
从此,爹、娘和哥哥过上了我永远不知道的生活。
老轸头在树林里看不到我,急得满头冒汗:“你个小兔崽子,别跟爷爷捉迷藏了,快快出来吧!”他把我给逗笑了。
我嘿嘿笑着:“就不出去,气死你!”
老轸头惊得合不上嘴,呆呆地看。一刻多钟过去了,他忽然要爬上菩提树,爬了几下就滑落下去,摔在树下的草丛里。
我哈哈笑了。老轸头却说我在哭。我笑的时候,他怎么听着像哭?
老轸头跟着也落泪了:“嘎子,你别哭了,你又活了。跟爷爷说说,这几年你到哪儿去了?”
我的笑声消失了,说了我在云顶的浪漫生活。
老轸头一拍大腿:“嘿,杜伯儒说过天上有个云顶,还他娘的真有。你回来吧,云顶再好也不如在家里啊!”
我沮丧地说:“我回不去了,我的脚已经不能沾地了。别的树我也不能落,只能落在这棵菩提树上啊!”
老轸头担忧地说:“你在云顶,吃啥喝啥?住哪儿?”
我被问愣了,一时不能挥去真实的记忆,也想不起琐琐碎碎的细节。
我只是应付道:“我不干活,但吃喝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