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轸头惊讶地说:“嘿,小狗×的,真是怪了!真是怪了!”
老轸头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感到我还活着,但是回不来了。
现在是收敛好奇心的时刻。过了一会儿,老轸头又说:“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毛孩儿,我还以为你回来了,仔细一看不是你。唉!”他的话让我觉得温暖,同时又觉着寒冷。我好像第一次知道天下还有很多像我一样长毛的孩子,知道他们在忍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我停止诉说,我要用整个身体发出喊叫,惊醒泥土中翻身的亡灵。老轸头的行为让我麻醉,而我醒着,看见日头村上空飞来成群的血燕。
日头下山的时候,我看到几条狗从不远处的炊烟里狂叫着跑过来。不知是谁家的孕妇挺着大肚子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头火红的头发跟晚霞一个颜色。我心头一热,没办法,我还得飞回云顶。
老轸头围着菩提树转了两圈,试图找我的影子,可是,他能听见我的心跳却怎么也看不见人。他看不见我在哪儿,我对他来说永远是个谜。
老轸头嘟囔说:“毛嘎子,赶紧出来,再不出来我可要割你的鸡鸡啦。”
我故意不回答,在一旁偷偷窃笑。
老轸头把大量的时间用来谈往事,让我重新在村里活了一回,最终使我对世界上的种种不幸习以为常(在这个亦真亦幻的故事里,善与恶、爱与恨,让每一个人都进入角色,可是挥之不去的却是感情)。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难舍的温情,我哭了。
叶梢上挂着露水,露水里滚着人影。远远看上去房屋的影子像一群卧着的耕牛,房屋旁边堆着一垛一垛的柴火,不时有柴草被风吹到林子里刮到我脸上。我喜欢听风吹树杈的声音,因为这样能让我感觉到村里人在陪伴我说话。这个时刻,一个令人浑身灼热的念想就泛了上来:我在天上为日头村祈福!
西边天际流泻着落日的余晖,在我与老轸头说话间灯一样地熄灭了,黛色的天河从我身边穿过之后就平静下来。
天黑了,我要回云顶了,回望小村已是一片灯火。
灯火很暗,闪闪跳跳,像一个无限遥远的幽深世界。夜里活动的人,被月光普照,在星光闪烁中吸收养分。
我大概就是这样被太阳、月光和星星宠爱的人,由于我的存在,天地完美地衔接到了一起。
6
狼又来了,奔羊来的。
披霞山的狼组团下山,直扑生产队的羊圈。我点燃一挂鞭炮,狼被吓跑了。我和金沐灶去查看羊圈,死了七八只羊。
金沐灶望着地上的血迹,说:“狼吃羊是正常的事,人咋能打过狼呢?我们又没有枪。”
我想到腰里硬有杆枪,就说:“腰里硬再来时,你管他要枪。”
金沐灶说:“他能给我吗?他要给我枪,我先一枪崩了他!”
那天上午,没有风,羊圈和树的影子都静在地上。我偷偷躲进了牲口棚,我能瞅见腰里硬,他却看不见我。腰里硬叉着腰,用鞋子踢着脚下的土,像一头尥蹶子的毛驴。腰里硬埋怨说:“金沐灶,你咋回事,像个公社社员吗?你就是这样保护集体财产的?连羊都看不好,你还能干啥?我们生产队不养活白吃饭的。”
金沐灶不服地说:“腰里硬,你说我和狼合伙破坏农业学大寨,要开批斗会,也得把狼抓来呀!”
腰里硬干瞪眼:“你这是狡辩!羊群再受损失,我把你的工分全扣光!”
金沐灶语气软了下来:“腰里硬,羊被狼吃了,没把集体财产保护好,我也很痛心,可我没办法呀。我手里只有一根棍子,狼不怕呀。狼还想连我一起吃了呢,你说我让狼吃了,集体的损失是不是更大?”腰里硬说:“你死了,挡不住学大寨的脚步。这年头,四条腿的比两条腿的重要。好多英雄为保护集体财产都牺牲了,你能保护住羊,说不定还能成为烈士。”
金沐灶说:“我不想死,我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我要真死了,就是有人故意害我,我做鬼都饶不了他!”金沐灶的话,是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腰里硬一听,心里发毛:“我可没故意整你,让你看羊圈,是重用你啊,还轮不到别人呢!”
金沐灶说:“是好事,你就做到底吧,把你巡逻的枪借给我用用。”
我从马厩里溜了出来,对金沐灶说:“腰里硬真他娘的没人性,说的话,还不如一只狼。”
金沐灶说:“这个王八蛋,要扣光我的工分,那我咋养活我娘呀!”
我说咱得想办法对付狼啊。
躲在被窝里,我想起一个故事,向金沐灶讲起来。
我爷爷当年是赶脚的,驴背上驮着货物,自己跟着驴屁股后面走,两条腿追着四条腿,是个苦营生,人们管这行叫“闻驴屁的”。有一回我爷爷半夜赶脚,走上了山路,看见前面有几点鬼火般的绿光,我爷爷想,遇到狼了,咋办?山路陡窄,退不回去了,又没处躲藏,咋办?我爷爷想点火堆,两手哆嗦,火镰打不着火。这时候,狼就凑过来了。我爷爷灵机一动,他推下货物,跳上驴背,用鞭子狠抽驴的脖子,驴啊啊大叫起来,震得一阵飞沙走石。驴猛地朝着前方冲了过去。几只狼蒙住了,吓得乱窜,我爷爷和驴就这样逃过了一劫。后来人们说,狼吓跑了,与日头村的公驴叫声大、叫声怪有关。就有一句民谣说:“日头村的驴叫狼就跑,日头村的寡妇关门早。”
日头村的叫驴体形高大,身架匀称,毛色全黑,看起来非常威武。我和金沐灶决定训练两头叫驴。就给这两头叫驴加料,让它们吃得壮壮的。
一个深夜,隐着月色,狼又来了,这次是三只狼。狼像是饿坏了,疯狂地扑向羊圈。正在这时,两头驴发出一声嘶吼,冲将出来。一只老狼叼起一只小羊羔就跑,另外两只狼跟在后面。我和金沐灶骑在驴上,一溜儿狂跑,紧紧追赶,驴的叫声也越来越狠,啊啊的吼声回**在夜色里。在这个夜晚,发生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件:两个人,两头驴,在追赶三只狼。狼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逃命似的奔跑。
老狼丢下小羊羔逃命。我们顾不上小羊羔了,继续猛追下去。
不知追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追了有多远。天蒙蒙亮了,在一片树林前,一只狼倒下了,吐出一口血,累死了。另外两只狼躲进了山沟。
我们满身是汗,驴也气喘吁吁。我把那只死狼丢在驴的跟前说:“你们是驴英雄啊。”当两头驴看到狼时,吓得口吐白沫,转身就跑。金沐灶要追,我说别追了。我养的牲口知道家,回生产队了。原来两头叫驴只知道叫,只知道跑,并没看清追的是狼。
驴跑了,我们只得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