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沐灶背着我们的战利品——那只吓死的狼。山路崎岖,金沐灶崴了脚,我只能扶着他走。下雪了,小清雪,天降西北风,刮得我们嗖嗖地往前跑。金沐灶脚下一滑,一个踉跄,突然啊的一声,人已滚下了山坡。听到下面传来一句话:“轸叔,我死了……”
山沟不太深,我扒开栗树枝爬了下去。
金沐灶躺在沟底,说:“叔,我死了没?”
我瞪了瞪他,说:“屁话,你死了还能说话?没事儿。”
金沐灶的脸被荆棘划伤了,一条腿在流血。我扶起他,他腿疼,嘴巴一咧一咧,不敢动。我就背起他颤颤地上山。清雪把山坡润得很滑,我只能踩着树丛往上走,后背一阵热,汗涔涔的。
好不容易走上山路,我俩都垮了,背靠背坐着。雪下大了,我们就要被埋在深雪里了。
我说:“沐灶,咱得走啊,要不就冻死在这儿了。”
金沐灶说:“叔,我腿断了,走不了,您走吧,让人来救我。”
我急了:“腿断了也他娘的站起来,走!我一个人走了,再来叫人救你,起码得俩钟头,你早冻死了。”
金沐灶问:“那只死狼咱得带回去,要不腰里硬不给记工分。”
我说:“人都快没了,还要那死玩意儿干啥?”
金沐灶说:“叔,狼在沟里呢,您找回来,我抱着它暖一会儿。”
我又下了沟,扛着那只死狼回来了,肩头确实暖和。我扛着那只死狼,扶着金沐灶走在山路上。雪下得疯狂,金沐灶用一条腿艰难地挪动,几次摔倒,又几次挣扎着爬起来。后来,实在走不动了,他躺在雪地里,对着漫天的雪花说:“雪花,你就把我埋了吧!”
我也走不动了,饿得直想吃狼肉。我俩抱着取暖,中间是那只死狼。后来,我俩就睡了,实际上是昏迷。
再醒过来时,我俩躺在我家的火炕上。火苗儿带人找到了我俩,把我俩抬回了家。火苗儿拉着我冰凉的手,一会儿我又昏迷了。我醒来时感觉两只脚暖暖的,一瞅,是在老婆的怀里。火苗儿也学着她娘的样子,解开扣子,把金沐灶的双脚放进自己的怀中。
火苗儿身上有一股香气,热热的香气扑了过来。火苗儿紧紧抱着金沐灶的双脚,生怕他跑了似的。
从这件事儿看,火苗儿跟金沐灶的婚事又有缓和的余地了。
金沐灶醒过来了,他想让双脚挣脱开火苗儿的怀抱,但火苗儿死死抱着。金沐灶默默地流泪了。
日月同辉,日头村不得消停。
连着几天,村里都像中了邪一样,夜里总有人哭叫,凄凄惨惨的。我伤好以后赶紧爬上老婆的身,动作像敲钟,呼哧乱喘,跟上了天似的,啥烦心事都没了。忙过了快活事,呼呼睡去。恐怖的叫声又来了。我是啥角色?哪里有事,就去哪里忙活。我从**爬起来,拎着轸木寻找声源,找不到,好像四面八方都在哭。我头发竖立,赶忙回家蒙起被子睡觉,哭声更响了。天亮的时候,传来噩耗:光棍汪老三上吊自杀了。与他同去的还有两头牛,壮壮实实的牛,躺下就口吐白沫死了。
我去了披霞山,找到杜伯儒。杜伯儒问:“是不是日头村出啥事了?”我说:“村里中了邪了,一人两牛平白无故,死了。”杜伯儒说:“我一人在披霞山,梦见的全是日头村。”我说:“老杜,你道行深,得救救咱们日头村啊!”杜伯儒想了想说:“法子倒有,就怕权桑麻不依。”
我和杜伯儒回到日头村,直奔权桑麻家。权桑麻还是那副模样,对杜伯儒不咋待见。我一说村里的乱事,权桑麻微开了一道眼缝,射出两道冷光:“难道牛鬼蛇神都出笼了?”杜伯儒说:“支书,别拿老眼光看人,我现在是红色的赤脚医生了。”我说:“支书,老杜是道士,咱日头村最近邪事忒多,我请杜大夫给咱们来献计。”杜伯儒连忙说:“不敢,不敢。”权桑麻忽然对我眉开眼笑:“轸头,你家大妞和我家国金挺热乎,这是好事啊。往后咱俩就是亲家了,你就别叫我支书了,显着生分。”我说:“桑麻,那就看孩子们的造化了,我说的是,咱村中邪的事你得管啊。”权桑麻说:“真他娘奇了怪了,整天夜里鬼哭狼嚎的,连腰里硬吓得都不敢巡逻了。老杜,你想个法子吧,以毒攻毒。”杜伯儒却一脸严肃地说:“我是红色赤脚医生。”权桑麻说:“好好好,红色赤脚医生,有啥好法子?”
杜伯儒说:“闹一回篓子灯!”
我知道,那是老辈子的事了,当年药王庙的来秀和尚圆寂,日头村就闹了一场大瘟疫。后来来秀和尚给老族长托梦说,要想去除瘟疫,一请阎王,二请判官,三请大鬼、小鬼,四请牛头马面,还要请出五个童男童女。把他们请出来后,要绕庄转三圈,驱瘟疫,保平安。于是,就有了篓子灯习俗。第二年,日头村无瘟疫。于是年年闹,日头村一片清明。“文革”了,篓子灯成了“四旧”,不敢再闹了。
权桑麻听后吓了一跳:“我×,你这是让我上窟窿桥啊!”
我说:“若是‘四旧’能救人,它就不是‘四旧’。”
权桑麻在地上绕圈儿。权国金走了进来,说:“爹,又出事了,刘老四的媳妇扎水缸死了。”
权桑麻一跺脚:“娘个×的,闹!闹篓子灯!”
权桑麻先是召集妇女,用芦苇编织成圆圆的篓子。我老婆和大妞也跟着做起了篓子。老婆把编好的篓子剪出眼和嘴的部位,用红、绿、黄等彩纸剪成彩条,贴在篓口,装饰一番。
三天后的晚上,日头村家家户户挂上了红灯,门前摆上桌案,案上放好茶点,“莲花灯”挂在门前两侧。四个表演者把篓子扣在头上,青面獠牙,着实可怕,这就是“瘟神”了;一个头戴较大篓子的人扮演“鬼头”。“小鬼”在前面带队,列队两旁有两位“衙役”,拿着木棍上下左右舞动,监视“小鬼”们的行动。“小鬼”后面是“判官”,“判官”后面是“阎王”和“牛头马面”。“判官”“阎王”和“牛头马面”在监控“小鬼”和“瘟神”,不准到人间作恶。在鬼怪队伍后面是五个童男童女,他们在欢快地舞蹈,欢庆驱除“瘟神”和“鬼怪”。
权桑麻跨开马步,眼望西方,目光炯炯,威风凛凛。他两只手举过头顶,大声呼喊:“妖魔鬼怪们都听着,我是权桑麻,你们有鬼招儿就往我身上使,别祸害我的乡亲们!我权桑麻不是你们给吓大的,我天天等着你们。今晚社火,恭请先人驱除瘟神,避灾免难,护我乡亲,永保平安。众后生们,起!”他的话刚停,锣鼓齐奏,篓子灯开闹。“瘟神”和“大鬼”“小鬼”随着鼓点儿跺步、跳步、蹿步、挪步,跟在两侧的“衙役”也踩着锣鼓点儿挥舞木棍,不停地吓唬“瘟神”和“大鬼”“小鬼”。“阎王”“判官”则紧紧跟在“瘟神”和“大鬼”“小鬼”的后面。“阎王”手里举着夺命刀,“判官”手里拿着狼牙棒,他俩边扭边怒目仇视前面的“瘟神”和“大鬼”“小鬼”。表演队伍来到每家门口,每家都要燃放鞭炮,向表演者递上茶点。“篓子灯”队伍绕庄三圈,最后来到药王庙门前。
权桑麻又一次高举双手大喊一声:“停!”瞬间,锣鼓声息了,表演也停止了。
杜伯儒眼望西方,大声说道:“驱除瘟神的时辰已到,我们都来送瘟神吧!”人们纷纷拥上前来,把代表“瘟神”的篓子和代表“大鬼”“小鬼”的篓子扔到路旁的苇沟里。权桑麻把点燃的火把,丢进篓子堆里。
大火熊熊燃起,杜伯儒喊了一声,大家又把“衙役”“阎王”“判官”和“牛头马面”的篓子扔到火堆里。
权桑麻双手叉腰,冲着黑夜的“鬼怪”吼:“娘个×的,阎王、瘟神、大鬼、小鬼,你们都听着,老子是权桑麻,老子不怕你们!”
大火冲天,鞭炮雷鸣。篓子灯驱鬼结束了。
耍篓子灯时,我敲起了牛皮大鼓。大鼓敲得震天响,可是,不知咋的,耳朵里听到的却是钟声。
闹过篓子灯,夜里村庄消停多了。莫名的哭声停了,再也没有横死过人,牲口也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