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诗雨的论文第三章又一次被打回来了。这一次周教授只批了两个字:“重写。”比上次那三个红色问号更简洁,也更让人崩溃。
文诗雨坐在奶茶店后厨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像刀片一样横着的字,感觉天塌了。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腕,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我写了一个月……”她的声音闷在衣服的褶皱里,嗡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一个月……”
许星燃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蹲在台阶上,头发扎得乱七八糟,后脑勺有好几缕没拢进去的碎发翘着。
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她低垂的睫毛和下巴的弧线照得一片灰白。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台阶冰凉,隔着一层牛仔裤坐下去能感觉到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冷。“怎么了?”
“论文又被退回来了。”文诗雨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机翻过来递给他。
屏幕亮着,周教授那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批注栏里,“重写。就两个字。我写了一个月就值两个字。”
许星燃接过去,把文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不懂新闻学的论文结构,但读完之后他发现了问题所在。
第三章的标题是“社交媒体对青年群体情绪传播的影响”,前面的数据分析很扎实,后面也给出了一个看上去挺有说服力的结论。
但中间少了一环——她从前面的“数据说明情绪传播广泛”直接跳到了“社交媒体导致情绪操控”,中间缺了一步逻辑上的过渡。
“文诗雨,”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这章的论点,是想证明社交媒体对情绪传播有操控作用?”
文诗雨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底下挂着两片明显的青灰色,她看着他,疲态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是。”
“但你的数据只证明了传播广泛,没证明操控。”
文诗雨愣了一下,眼里的疲态被一簇细小的火花划开了一道缝。
“你跳了一步。”许星燃把手机横过来,手指点了点某一段,“从这里——‘情绪传播覆盖率达78%’——到这里——‘因此社交媒体具备情绪操控功能’——你中间少了一个逻辑环节。
覆盖率高不等于能操控。你要证明的是,‘通过某种机制,社交媒体可以改变情绪走向’,而不是‘社交媒体传播情绪’。”
文诗雨盯着手机屏幕,目光在那两行字之间来回移动,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了:“我缺了……作用机制的论述?”
“对。”许星燃把手机还给她,“你找一个理论框架,或者一个具体案例,证明传播如何转化为操控,把这段补上,后面的结论就站得住了。”
文诗雨拿着手机,把那两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手背磕到了台阶旁边的栏杆上,嘶了一声也没管,转身就往后厨里跑。
许星燃听见里面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拉链被扯开的声音、笔记本电脑翻盖弹开的声音。
过了一小会儿,她坐在角落的卡座上,对着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许星燃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进去,在卡座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抬头,眼皮底下那两片青灰色被屏幕的光照得淡了一些。
他看见她的手指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中间偶尔停下来,滑动一下鼠标,然后继续。
断掉的那一环就像一块被挖空的拼图,等她找到了正确的那一块,所有碎片都开始自己往正确的位置上靠拢。
她写了大概一刻钟,把新建段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长呼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进卡座靠背里,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好了?”许星燃靠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杯他自己做的奶茶,喝了一口。
今天这杯甜度刚好,他满意地眯了一下眼。
“好了。”文诗雨抬头看他,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被重新充了电,“逻辑顺了,周教授应该不会再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