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肥波的声音忽然慢下来,"第四条。一月十四号凌晨四点零三分,你从码头东闸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黑皮箱。箱里是你自己账上的借款记录和一本还款簿。你怕它被人翻到,叫人连夜送去旺角海边沉掉。"肥波停了半拍,"正月到现在,你在这条街上做的事,荣记、卫生署、断供、派人在桂林街盯梢、往联盟里塞一个卖凉茶的。还有,你借着义安堂的名,派人递话,逼你侄女把铺面写成你的。这些,一样一样都有你的名。你哥哥的女儿就站在门口。你要不要出声?"
"波哥。"
"进来。"
林晚秋把门板推开半尺。
她首先看见的不是叔叔的脸,而是里面的一张长条桌,三只账本叠成一垛,一叠按了红指模的放贷底单摊在最上面,还有一张盖了骑缝章的纸,纸角上用毛笔写着"荣记",压在一个搪瓷缸底下。肥波坐在桌子后面,只露出半边肩膀。
然后她看见一双手。两只手撑在门框下沿上,指节全部发白,指甲里是黑的。接着有一叠纸塞进她手里,纸口刮过她的掌心。她低头才看清递纸的人。
是阿炳。他弯着腰,脸没有抬,眼眶下面有两块青。
"林小姐。"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是荣记上半年的账目。这是你叔叔跟我交代过的东西。那晚四点零三分从后门进去的人是我。那只箱子是我自己拎去旺角丢的。"
她接了。
"你进来。"肥波说。
"我站在这里就行。"
"你会听不清。"
"我听得清。"她把手里那叠纸按在胸前,"这件事应该由我阿爸站在里面听。他不在,我站在这里听了告诉他,一样。"
"你拿着这叠东西去警署啊!你去啊!现在的世道,警署那边吃我们的饭吃了几年,你一递纸,整叠东西会自己走回我们手上!"叔叔歇斯底里地吼道。
她没有答他。她把纸翻开一个角,只看了第一行,上头有"荣记"两个字:底下一个日期。
"你这句话我信。"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所以我不去警署。我要站在这里,听你怎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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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念得很快。
肥波念的时候像在念一张出货单,声音平静,显然习以为常。
"第一,这张票我重新立。立据人改名林建军。你哥哥的名字从今天起和这件事无关。"
"第二,你在旺角那间板间房,你的财务全都抵押到我这里。"
"第三,义安堂外勤的牌你交回来。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人。你走在深水埗任何一条街上,我的人随时可以请你去说事。你信不信?"
“波哥!”林建军像是被掐住喉咙,声音嘶哑地喊道。
站在林建军后方的瘦高个,把手里那根铁棍横过来,用棍尾在水泥地上敲了一下,警告他。
"第四,码头双班。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一礼拜七天无休。工钱全部入我这里,我每月留三十块给你。"
"三十?!波哥你讲过五十。"
肥波端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喝了一口,又原样放下,"谁和你讲过?三十看样子太多了,给你二十吧。"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波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五条,桂林街的事你一件都不要再碰。"四条念完,肥波停了一停,才补上这一句,"碰一件,你就看看哪个部位不要了。"
铁器又敲响了几声。
"阿炳。"
"是、是,波哥。"
"你跟他说,你为什么要交出这叠东西。"
"我。"阿炳停了几秒,"细叔,你四年前跟我说,做我们这一行不能有心。我现在知道不能有心是什么样了。这叠东西我抄了两份,一份给林小姐,一份我自己收着。你以后做不做回一个人,看你自己。"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说这句话也不看看你自己。"肥波说,"你们俩半斤八两。"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掀起来。
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