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翎手臂微震,不轻不重地将胳膊抽了出来:
“休要嬉皮笑脸。本座同你论的是宗门正道,莫非前几日吃的那记净莲仙火,又被你抛在脑后了?”
沈清雨闻言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规规矩矩地垂首立正:
“剑奴知错,这就为主人引路!其实主人往昔岁月里,也是常去的。”
言罢,她不敢再作耽搁,敛衽行了一礼,率先迈开长腿朝殿外行去。
行出几步远,又忍不住停下步子回过头来,朝着殿内那两道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挑衅般地弯唇一笑:
“主母,宗主,我很快便将主人完好奉还。”
殿内,凤九霄、云曦与冥璃三人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没绷住,喉咙里漏出一声轻笑。
那剑女嘴里吐出来的“很快”二字到底算什么意思——大家日夜同在一张榻上伺候,谁心里还能没个底细?
二人出了偏殿,穿过前庭花苑,踏过一道雕梁画栋的朱红回廊,一路径直朝衍天正殿的方向行去。
路程并不算遥远。
放眼望去,门中的寻常弟子大多早已投入到了各自繁重的早课之中,只是往来的人影,到底比大战前稀疏了大半。
山门处干涸的污血焦痕虽被泉水冲刷干净,轰塌的殿宇也重新砌起了巨石,可那些化作飞灰的同门师兄弟、执事与峰主长老,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浩劫余生,活下来的人反倒越发癫狂刻苦,后山每一处洞天福地的闭关签押簿上,名姓皆排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直直排到了来年开春。
这股略带悲壮的喧嚣,偏偏在靠近衍天正殿的刹那,骤然断绝。
四下里死寂一片。
琅翎放慢了步履,靴跟在整洁的白玉砖上踩出微弱的声响,她侧眸望去:
“往常这等天光,正殿前的演武坪总有数峰弟子结伴演练战阵、观摩祖师法帖。”她低声道,“为何今日方圆数里,竟连一名值守巡逻的执事弟子都瞧不见?”
沈清雨走在斜前方半步处,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她便已将那抹异样死死抹平,语气如常:
“主人多虑了。许是今日恰逢各峰轮替,师弟师妹们皆有要务在身,亦或是齐聚在静室合力闭关吧。”
琅翎深深看了她的后脑一眼。这丫头魔化后性子是软了许多,可骨子里那副拙劣的说辞,依然假得令人发笑。
她未再追问,只是心头的直觉愈发清晰强烈。
如今这具阴身体质,莫非真有所谓的女修直觉不成——分明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偏偏对暗涌的端倪了若指掌。
两人跨过殿槛,穿过幽深的前庭,折入一条终年不见天日的白骨回廊,径直朝着演武禁地的最底层深入。
果不其然,守候在书海秘库外头的那位传功长老,今日同样不见了踪影。
昔日每逢这个时辰,那白发苍苍的老头总会雷打不动地搬一把青斑竹椅,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扉边,手捧一盏温吞的热茶,半阖着浑浊的眼皮,唯有高阶门人路过亮出腰牌,才勉为其难地翻起眼皮扫上一眼。
此刻那把竹椅依然孤零零搁在原处,椅面上却积着微尘,桌角那盏残茶甚至早已凉透,根本无人收拾。
琅翎眼底的警惕之色愈发浓重。
正当她欲要按刀质问之际,走在前头的沈清雨蓦然收住脚步,翩然回身,唇角噙着一抹异样的浅笑:
“主人,我们到了。便是此处。”
琅翎驻足抬首,环顾四周。
眼前不过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地下演武石台。
青石铺底,四角立着斑驳的石柱,台面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陈年刀劈剑削之痕。
这等供弟子私下切磋破障的试炼台,衍天宗哪怕没有一千座,也足有八百处。
任凭她如何运转灵目审视,也瞧不出此地与别处有何半点玄妙差异,连石面上最深的那几道刀槽,看着都像是从外头拙劣拓印而来的死物。
“沈清雨,你当真是在消遣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