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1 章（第2页）

林远看着他。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牙齿很白，左边那颗虎牙比右边尖一点，嘴角还有个很小的梨涡，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好看。林远脑子里又冒出这两个字，这次没压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酒吧里的嘈杂好像都低了一个调，烤串的油烟味和音箱里放的破摇滚都退远了。

"你来城西干嘛？"林远问。他平时不主动问人问题，可今晚破了例。

"喝酒啊。"陆辞指了指吧台，又垮下脸，"没喝着。"

"那你来错地方了。"林远端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冰块彻底没了，只剩一杯温吞的甜水，"我姐不卖酒给未成年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陆辞愣了一秒："你姐？"

"老板。"

陆辞猛地回头。林萤正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冲他挥了挥，笑得慈眉善目，牙齿亮闪闪的。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陆辞读懂了——敢拐我弟喝酒你试试看，我这酒吧开了六年还没被人砸过，你想当第一个？

陆辞转回来，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整张桌子都在晃。笑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眼角都有点湿了："操，所以我来城西第一晚，就撞上了年级第一和他姐开的黑店？"

"不是黑店。"林远皱眉，"正经酒吧，有营业执照。你进门左手边墙上挂着呢。"

"喝可乐的正经酒吧？"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小圈，转眼又平了。但陆辞看见了。

"你笑了。"陆辞指他。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陆辞把脸往前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只剩一张桌子宽。酒吧的彩灯在陆辞脸上转，紫的，蓝的，粉的，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的梨涡还在，"林远，你笑起来其实挺——"

"闭嘴。"

陆辞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这酒吧连笑都不让笑？"

林远站起来，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穿上："我回去了。"

"诶——"陆辞叫住他，声音在后面追上来，"你住城西？"

林远脚步停了一下。"……嗯。"

"我住城东。"陆辞说，端起那杯可乐喝了一口，冰块在杯里哗啦啦响，"但我以后可以来这儿喝酒。"

"未成年不卖酒。"

"那我喝可乐。"陆辞晃了晃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年级第一和第二，以后可以交流学习——"

"不。"

林远推开了酒吧的门。铜铃铛又在头顶叮叮当当响起来，夜风灌了他一脸，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和隔壁奶茶店倒掉的珍珠发酵出的酸味。城西的夜比酒吧里冷，他拉上校服拉链，迈步走进巷子里。

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还坐在那儿，坐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单手撑着下巴朝门口看。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上了目光。陆辞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冲他晃了晃手机。

林远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巷子口的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瞄了一声，尾巴竖得高高的，蹭着他的裤腿绕了一圈。他踢了一下脚边的空易拉罐，铁皮叮叮咣咣滚出去好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通讯录里躺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根烟，暗红色的烟头在黑色背景上亮着，像城西夜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烟头。备注写着一行字：

"年级第二向年级第一虚心请教，请通过。——陆辞"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城西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扬，耳朵尖有点儿烫。他伸手摸了一下，冰的。风是凉的。

他把拇指移到"通过"上，点了下去。

然后锁了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进城西的夜色里。身后酒吧的铜铃铛又响了一声，有新的客人推门进去了。野火酒吧今晚的流水九万三，他姐在吧台后面哼着歌，用橡皮筋扎好又一沓钞票。城西的夜还长，烧烤摊的炭火能烧到凌晨四点，摩托车还在巷子里蹿，有人喝醉了在街角唱走调的歌。

林远走进公寓楼，楼道灯坏了三层，他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三十平的屋子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的卷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没开大灯，只按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圈，把卷子上的红勾照得模糊了。

他坐下来，掏出手机。

陆辞的头像亮着，右上角一个红色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