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走宠妃路线吗?】萧青梧神色挣扎,【这不行,我实在接受无能!他要是敢露出一点苗头,咱们就直接跑路!】
【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
在群臣忍笑揶揄的视线中,李隆基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却又不能发作。
他没好气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心里憋着火,但一思及从对方身上攫取来的巨大好处,又将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咳。”韩休轻咳一声,继续道,“故臣以为,今科殿试命题,当以《问开源与节流孰重》为题,令诸生畅论经济之道。”
他稍作停顿之后,进一步阐述理由:“近年来,陛下励精图治,边境渐宁,然府库之增,远未及预期,每逢天灾便常感捉襟见肘。开源还是节流?二者该如何权衡?此实为关乎国本之要务,如今正可借此次科考,观天下英才之真知灼见。”
李隆基笑着点头,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转头又问张九龄:“张公有何高见?”
张九龄略一思索,便流利答道:“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以《用贤致治,何者为先》为总纲,其下再设数问。一问吏治,如何甄别清浊、激励良才?二问民生,如何平抑物价、赈济灾荒?三问边防,如何筹划粮秣、巩固疆域?如此,方能考校士子的真才实学与经世之能。”
李隆基又转头问萧嵩。
萧嵩的回答又跟前两人的不一样:“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直面《安边固本,慑服四夷》之要务,可令考生纵论东北契丹、奚族之患,乃至西域吐蕃之胁。剖析是应以羁縻怀柔为主,还是当强化军镇、主动出击才好?如此,方能为国家遴选兼具胆识与谋略的栋梁之材。”
李隆基沉默不语,眼中神情变幻,显然是在思量。
萧青梧听得也很有意思,三个回答三种风格,甚至可以从中看出每个人的性格。
【我听出来了,韩休务实,张九龄全面,萧嵩……嗯,有点鹰派的味道?】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给三位大佬贴上了标签,【这不就是古代的公务员申论考题研讨会嘛,讨论的都是国家大政方针,就是不知道最后会选哪个题目。】
她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忍不住跟9527吐槽:【不过说实话,这几个题目都挺大的,让那些没在岗位上历练过的书生们来回答,真的能答到点子上吗?估计大部分都是引经据典,说一堆正确的废话吧。】
现代考试不就这样么,说是可以洋洋洒洒说一堆,但说与做之间还离着十万八千里远。
【所以这便是唐代科举的残酷之处了。】9527平静地回应,【能进入殿试环节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翘楚。优秀的文章,往往能体现作者的见识、逻辑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换句话说,能考中进士的,无一不是样样皆精的全才,不存在会说不会做、会做不会说的两难选择。】
萧青梧不由感到好奇:【你觉得最后会选哪个?】
君臣的目光暗暗移过来,李隆基尤其好奇,这个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仆从,究竟能否猜中自己此刻的心思?
【根据目前的现状分析,张九龄的题目被采纳的可能性最高。】9527有条不紊地说道,【首先,这个问题涵盖了吏治、民生、边防三大核心领域,最能全面考察士子的综合素质,符合为国选贤的根本目的。其次,相较于韩休虽务实但略显具体,萧嵩虽紧迫但可能过于激进,张九龄的议题更为中庸平衡,也更能体现盛世气象与帝王胸怀。最后,结合李隆基近期对地方赈灾的关注,此命题无疑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李隆基心内一惊,他的确在短暂斟酌后,更倾向于张九龄所拟的题目,这仆从竟能将他权衡的过程分析得如此透彻!
萧青梧忽然起了兴致,接着问道:【假如你是李隆基,结合目前大唐的现状,你会出一道怎样的考题?】
【守成与革新。】9527快速响应,【紧扣这个方向,便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考察士子。第一,盛世之下,土地兼并和边防隐患的问题依然严重,这一题能立刻分辨出士子是只会歌功颂德,还是能洞察潜在危机。
第二,光看出问题不够,关键在怎么改,这可以帮助筛选出空谈家与真正有务实策略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论皇帝本人是否已生懈怠,真正的栋梁之材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能够在承平之世预见未来的挑战,并提出未雨绸缪的长期方略。这才是为帝国选拔能臣,考察士子是否具备居安思危,防微杜渐的政治远见,而非仅仅寻觅文采斐然的书生。】
此番言论一出,殿下君臣皆目光闪烁,彼此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震惊与叹服。此等见识,直指帝国治理的核心困境与长远之道,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绝非寻常策论可比。
张九龄忍不住可惜,连连在心中感叹,如此大才,竟只是个没有形体、只能依附于萧青梧而存的仆从?
他早已看出来,萧青梧虽灵秀聪慧,在见识上远胜寻常女子,偶尔也能对政务发表些新奇见解,但多止于泛泛而谈,缺乏这般鞭辟入里的深度与统筹全局的高度。真正拥有这经天纬地之才的,分明是那个名为九五二七的存在!
李隆基更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越是感受到九五二七运筹帷幄、洞察世事的超凡能力,心头那股想要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如此王佐之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跨越的天堑,能闻其声、见其智,却不能招揽、不能驱使,甚至不能与之直接对话!
如此旷世贤良,竟不能为他所用!
李隆基气得一捶大腿。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真的能选出来个具有忧患意识的吧,不过……唉,算了,选了也白选,朝堂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多了去了,最后下场又如何呢?】
【正如我们之前探讨过的,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李林甫或杨国忠,甚至不在安禄山,只要利用得当,李林甫可以是个务实派的能臣,安禄山也可以是个骁勇的悍将,杨国忠这种无能之辈更是连进入朝堂的机会都没有。制度的崩塌与帝王的放纵,这是一切祸乱的症结所在。】
随着几句无意识的心声,殿内气氛急转直下。
李隆基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冰,群臣噤若寒蝉,李林甫更是深深埋下头去,把自己缩成个鹌鹑,恨不能假装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无数恼恨全部压下,抬手示意会议继续。
——
开元二十二年的科举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礼部官员们昼夜不停地阅卷、复核,经过层层筛选,一份长长的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为了讨个好彩头,进士科放榜之日,遵循惯例选在了三月上巳节这天。洛阳城内,洛水之滨,士民云集,万众瞩目,空气中弥漫着比青年男女之情更炽热的期待与焦虑。
萧青梧虽在深宫无缘得见,也能从宫人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往来官员略带疲惫却又精神振奋的面容中,感受到那股席卷全城的沸腾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