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代,科举是毫无疑问的第一盛事,在全民追捧和讨论度这方面,没有任何能超越科举的存在。
春风得意马蹄疾,中举者顷刻间便能摆脱白身,跻身清流,婚姻、仕途、社交圈层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正是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未来,驱动着无数读书人甘愿忍受十年寒窗无人问的清苦,将整个家族的希望扛在肩上,奔赴这场智力与毅力的角逐。
放榜之后,最重要的环节便是殿试,紫微宫的正殿乾元殿,李隆基将在这里主持最终的考核。
这一日,宫殿内外肃穆异常,一个个衣着崭新的绿衣郎们,按名次序列跪坐于殿中,虽努力保持镇定,但那份面圣的激动与决定最终命运的紧张感,依旧清晰可辨。
萧青梧随侍李隆基身侧,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刻。她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新科进士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这场考试从辰时持续到酉时,约摸十个小时,对身心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李隆基高踞御座之上,气度威严,偶尔会下场巡视片刻,或是在哪个考生身边停驻稍许,俯身细看他的答卷。
萧青梧隔着很远都看得到,那个被临幸的考生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原本正书写的手都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纯纯有病么,搞人心态啊,哪个考生经得起被皇帝监督着写卷子。
【放过他吧,别晃悠了行不行……】
她对于李隆基这种增加考生无谓紧张感的行为感到无语至极。
不过,李隆基并未停留太久,只在考场中巡视了一小时左右,便返回了寝殿休息。剩下的具体监考事宜,自然由一众考官们负责。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经过紧锣密鼓的阅卷与评议,最终的名次终于裁定下来。
传胪大典这日,气氛比殿试时更为庄重。
新科进士们再次齐聚乾元殿,分成两列站在殿外,等候着宦官念到自己名字时再进去。
典礼开始,礼官唱仪,首先宣布的是自然是状头归属。
“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及第,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李琚!”
一位中年模样的士子应声出列,激动得面色潮红,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向御座行大礼谢恩。
接着,榜眼、探花以及其他名次依次唱出。
唱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着喜悦的回应和一道出列的身影。
“第二甲第七名,京兆万年县,颜——真——卿!”
颜真卿!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立刻循声望去。
一位年轻士子应声出列。
他身形算不得多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沉稳的浩然之气。
与其他进士或暗喜或激动的神情相比,他显得格外沉静,恭敬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臣颜真卿,谢陛下隆恩!”
第22章颜真卿你侄子出生了吗?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三月中旬是牡丹竞相盛放的时节,自隋炀帝首次将野生牡丹引入洛阳皇家园林,其后又经过武则天时期的大规模种植,如今的神都苑,已是万花齐放的人间绝景。
传胪大典后的第三日,李隆基在此赐宴新科进士,既为赏这百花之王的风采,亦为嘉勉这些新晋才俊,以彰显朝廷选贤之功德。
宴饮当日,一众绿衣郎们天未亮便沐浴更衣,天色微熹时已齐聚苑中,翘首以盼。此次宴会非同寻常,不仅三省六部的重臣悉数到场,更令他们心潮澎湃的是,当今天子与太子亦将亲临。
往年这等规模的宴会,皇帝虽也会赐下恩典,亲至现场却是极少有的殊荣。
苑内早已铺设整齐,锦毡铺地,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进士们有条不紊地依三甲之分,按年龄大小依次入座。颜真卿今年不过二十有六,又不在最受瞩目的一甲之列,自然就被分在了末尾的席上。
酒过三巡,令也行了数轮,席间气氛愈发热烈,正宴即将开始。
不同于其他人的喜庆,颜真卿始终神色沉静,沉稳坚毅的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疑云。
盯着苑中盛放的牡丹,他的神思不由自主飘回三日前那场庄严的传胪大典。
那个毫无征兆响在耳畔的声音,年轻又激动,大呼小叫地喊着他的名字,如魔音贯耳般不断在他脑海中来回冲撞着,那般突兀,差些令他失态地四顾寻找。
可诡异的是,殿内竟无一人出声制止,连同身旁的其他进士,也无一人显露异样,仿佛那声音只有他一人听见。
这几天每每一想起当时的场景,颜真卿便有种想要抓破脑袋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