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水杯在午后的光照里渐渐变温,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排又慢慢蒸发。沈清砚靠坐在光线里,肩胛骨陷进沙发的软垫,手掌搭在膝盖上。旁边的江叙野把腿曲起来踩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向窗户的方向。
"你以前带别人来过吗?"沈清砚开口。
江叙野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偏头看他:"宋言蹊来过。没了。"他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你是第一个自己走进来的。"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他曲起的膝盖上,江叙野的校服裤腿因为姿势的关系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和深灰色的棉袜边缘。他把视线移开落在电视柜那束芦苇上,穗子在穿堂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你家暖气比外面暖和。"
"温度调得高。"江叙野从沙发上伸直了腿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管道,拧了拧阀门,"我妈去年走之前说天冷了就开高一点,别冻着。"
沈清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蹲下的时候后腰的衣摆往上扯了一截,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棉质里衣边。他站起来拧完阀门走回来,重新坐进沙发里的时候离沈清砚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原本隔了一个人的位置现在剩了不到一条手臂的距离。
"你妈妈现在住哪儿?"
"城西,离这儿公交四十分钟。隔两周见一次。"江叙野伸手拿过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杯沿在嘴边停留了两秒才放下来,"她再婚了,对方人挺好的。我周末有时候过去吃饭。"
沈清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客厅里的光又偏了几度,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把窗框的影子拉长在木地板上。暖气片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响,像是自动启停的阀门在切换状态。沈清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温水,杯壁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他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杯底在茶几木面上磕了一声轻响。
江叙野看着他喝完水,伸手把空杯接过去,起身走进厨房。沈清砚听见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江叙野从厨房走回来的时候没有空手,端着一碟洗好的草莓放在茶几上,碟子边缘沥着一两滴水珠。他自己没有先拿,坐回沙发里之后侧着身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本东西放在沙发垫子上,封面朝下。
"什么?"沈清砚问。
江叙野把封面翻过来,是一本旧相册。灰色硬壳的,书脊处的布料磨得有些发白了。他把相册翻开到中间某页,然后转过方向朝着沈清砚推过来。沈清砚低头看见那页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一棵树底下,手里举着一片梧桐叶,冲着镜头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背景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铁栅栏锈了一半。
"这是你?"
"嗯。"江叙野的手指搭在相册边缘,指甲修剪得很短。"那棵树的叶子是黄色的,我捡了一片举着让我妈拍。"
沈清砚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缺牙的小男孩。眉眼轮廓能看出来是江叙野——鼻梁的形状和额头饱满的弧度在长大后的面相里还能找到痕迹。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压到纸面。
"你小时候喜欢梧桐叶?"
"喜欢。"江叙野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一角,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我奶奶说梧桐树是秋天最晚落完叶子的树,别的树都秃了它还剩一些,等最后一片掉完,冬天就真来了。所以我从小就捡叶子——"他停了一下,"后来不捡了。你是我重新开始捡的原因。"
沈清砚的目光从合上的相册封面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江叙野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碟草莓上,没有看他。他的手指搁在相册封面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磨白的部位。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里水流的声响从墙壁里传出来,很低,像某种稳定的心跳声。
沈清砚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他把剩下半颗吃完,然后把碟子往江叙野那边推了一点。江叙野伸手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重新开始捡了?"沈清砚问。
江叙野把草莓蒂放在碟子边缘,手指在茶几木面上落了一下又抬起来。"因为你画书签。"他说,"你画的那张梧桐叶,叶脉每一根都画对了。你看过真的叶子,你仔细看过。我很久没碰到过会仔细看叶子的人。"
沈清砚的指尖在沙发垫的织物上蹭了一下。他偏过头,江叙野也转过来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的光里碰在一起,距离比刚才又近了一些,江叙野侧着身的姿势让他的肩膀正对着沈清砚的方向,膝盖偏向这边,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倾斜过来。
"江叙野。"
"嗯。"
"你那枚月亮吊坠——"沈清砚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隐约露出的一截黑绳上,"能给我看一下吗?"
江叙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他伸手摸到绳子拉出来,银色的月亮吊坠从衣领下面滑出来落在卫衣外面,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些发暗,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他在绳子的末端捏了一下,然后把吊坠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摊开手掌朝沈清砚递过去。
沈清砚没有拿起来。他把手伸过去,摊开的掌心在江叙野摊开的手掌上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枚银色的月亮。江叙野的手比他的大一些,骨节明显,掌心纹路清晰。月亮吊坠落在两个人的手掌中间,银面反射了一小片窗外的光,在两个人掌心的缝隙里闪了一下。
沈清砚的手指收拢了一些,但只是把掌心合拢到恰好包住那枚吊坠的轮廓,没有碰到江叙野的手。他把吊坠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翻看了一下,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划痕,像是被握在手里很久才留下的印记。他把吊坠翻到背面,背面刻了一行很小的字,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但他辨认出来了。
"十二月。"
"我生日。"江叙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月亮是十二月的意思。我外婆说十二月出生的孩子像冬天月亮一样,看着冷其实一直亮着。她刻的这个字。"
沈清砚把吊坠还给他。江叙野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合拢握住月亮,然后重新穿进绳子挂回脖子上,吊坠滑入衣领内侧被布料遮住了。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低着头,沈清砚看见他后颈的头发挨着领口有一处微微翘着,像被领口压出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