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冬天这个季节,船不多了。
夏天的米利都码头挤得下不了脚,科林斯的、萨摩斯的、埃及的商人,把船泊在岸边,货一筐筐往码头上抬。
到了冬天,风大浪急,船都缩进港里歇着,码头冷冷清清,只剩几个补网的老渔夫,蹲在船帮上,把破了的渔网一点点织补回去。
“海上的人,冬天做什么呀?”索菲亚问一个正在补网的老人。
“歇着。”老人头也不抬,“船不能出海了,出海是送命。咱就靠着夏天攒下的钱过冬,实在不行,还有赊账——等开春出了海,再还上。”
索菲亚蹲下来看他补网。
他那双手又粗又糙,指节上全是陈年的茧子,可穿针走线的动作却利索得很,一根根麻绳在他手里来来去去,密密的网眼一点点补平。
“您补这个是给谁用?”
“给自家。也给人补。”老人抬头看她一眼,“补一网,换一小罐橄榄油,够吃两天的了。”
索菲亚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那个老人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把冬天和来年春天,一点一点补进一张网里。
她忽然想,自己过了那么多个冬天,却从来没有补过一张网。
因为她不需要为来年春天做准备,不需要担心冬天出不了海,不需要为了一小罐橄榄油而弯着腰在天寒地冻的码头上一针一针地干活。
这些人类的“需要”。
她曾经觉得是某种短缺,是他们寿命短暂、身体脆弱的证明。
可现在她看着老人补网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在把网补好的那一刻,他会在想什么?他会想到来年春天撒网时的那一瞬吗?会想到鱼从海里被拉上来时,网绳在手里绷紧的感觉吗?
她不知道。
但就是很着迷。
人类呀。
4。
入冬以后,城里有节。
米利都人敬神,也敬丰收,冬天农闲,正好办祭祀。
索菲亚跟着泰勒斯去过一次。
庙前头摆了祭品,羊、麦饼、新榨的橄榄油,祭司穿着白袍,口里念念有词,人群围了一圈,虔诚地垂着头。
有人牵来一头羊,在石台上放了血,血顺着沟槽流进土里。
旁边的女人低下头,双手合十,小声念着什么。
索菲亚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摊渐渐渗进泥里的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见过很多血。
自己的,别人的,动物的,在漫长的岁月里,血总是热的,然后又冷掉。
但这些人把手合在一起,相信那头羊的血能换来明年海上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