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向,是她丈夫九年前出船离去的方向。
天黑以后,她也没回来。
第二天清早,几个收网的渔夫在浅水滩上发现了她。
她躺在那儿,半边身子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嘴巴微张,眼睛睁着,望着一片灰白的天。
人已经凉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自己走进去的,还是在夜里坐着坐着,被涨上来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们只说,发现的时候,她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
而她那个小小的家,神庙后面一条窄巷里,门虚掩着,灶还是温的。
邻居进去看,发现祭台上摆着一小截橄榄枝,已经枯得发脆,旁边放着一双旧了的男人草鞋。
鞋底沾着陈年的泥,和几粒很细的沙。
5。
泰勒斯靠在门框上,听完一个来传话的邻人慢慢讲完,道了谢,没有马上说话。
他折回屋里,从水罐里倒了碗水,端在手里,坐在灶火旁,很久没动。
索菲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泰勒斯,”她小声说,“她死了。”
泰勒斯点了点头。
“是我害死的吗?”索菲亚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颤抖,也没有要哭的意思。
索菲亚想不明白,一个人的死,和她的一句话之间,到底隔着多长的距离。
“不是。”泰勒斯说,“但也不全是。”
他把水碗放在地上,水面上浮着一层很细的灰。
“索菲亚,你记住。人活着,总得抓住点什么……”泰勒斯说。
索菲亚知道泰勒斯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有些问题是不能在人群里大声问的。
她已经知道了,有些问题不能特别大声,只要自己思考就够了。
思考原来也是有代价的呀。
6。
夜晚,索菲亚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人类就像老渔夫的网一样,是会破的。
她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被云遮着,只透出一圈模模糊糊的光。街上空无一人,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远处渔船的腥味。
索菲亚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说得那么大声,那么理所当然。
她的后颈突然有点痒。
她抬手摸了摸。湿的。
索菲亚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害怕吧,原来这就是害怕。
像有人往她的后颈上倒了一小碗凉水,水顺着脊梁骨流下去,一直流到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