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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席达卡下（第4页）

他说阿席达卡和他的阿父带依齐一样，都是天生的族长人选。父子俩的冷静稳重、精湛的技艺还有利落周全的行事风格简直如出一辙，最重要的是二人也都是自己同世代的几名族长继承者里最为族人们所信任的那一个。

奥佐纳自嘲地笑笑，说那时族人们私底下都已经默认下一任族长必定会是带依齐了，谁都没想到他竟会那么坚决地退出，让自己这个备选项捡了漏。

阿席达卡想要告诉阿伯，他分明是一个极好的族长，尽职尽责，稳重可靠，也备受族人们爱戴。可阿伯那句几乎被秋风吹散的、微弱如叹息的话语，却把他想要说的话堵在了嘴边。

“也许正因如此，玛纳茨的眼里才会只有他吧……”

那些微小到足以让人忽略的记忆，此刻却突然鲜明如雨后的晴空。阿席达卡想起自己七岁时，有一次学习狩猎是专门由阿伯带着。七岁的孩童只会为自己学东西快、受到长辈的夸赞而暗自欣喜，却不会把那句淹没在水流声之下的“你和玛纳茨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放在心上。可是同样的话语，七岁的孩子和十六岁的少年听来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继续顺着记忆的碎片按图索骥，描绘着阿父和阿母的初相遇的那块拼图里，驱着羚角马来到阿父阿母身边的那个族人，他原本模糊的面目此刻却有了清晰的轮廓——与端着酒碗坐在篝火旁的阿伯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阿伯……”

“……我有点醉了，先回去了……”

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奥佐纳起身准备离开，动作却微微一顿。阿席达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篝火堆的对面，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卡达介鲁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隔着篝火望着两人。

卡达介鲁是卡娅同父异母的阿兄，奥佐纳的长子，也是阿席达卡那一代三个族长继承者中的最后一个。他长于阿席达卡一岁，为人处世比阿席达卡和塔卡比吕都要周全圆滑。两岁那年，卡达介鲁的阿母因为风寒去世，根据族里的传统，他被交给玛纳茨与带依齐代为抚养到六岁。也许是因为这个缘由，他与阿席达卡的相处始终友好却微妙。

卡达介鲁向奥佐纳传达了妹妹的不满与担忧，催促他尽快回去。

与二人道别后，阿席达卡觉得他也该回屋了，便用周遭的土壤扑熄篝火堆。从旁侧伸过来的双手也捧起一抔土壤洒向篝火，阿席达卡抬头笑着问那双手的主人怎么没和自己阿父一起回去。

卡达介鲁望着逐渐变小的火焰，笑笑没说话。夜晚的秋风愈发寒凉，两人熄完火便各自回去了。

那时欲言又止的卡达介鲁到底想说什么呢？荒原上的风又一次携来几滴雨水，风与雨水的凉意又让阿席达卡想起了受簪那晚寒凉的秋风。卡达介鲁隔着篝火望向自己阿父的眼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双常年微笑着的眼睛里的确实闪过了一抹寒意，凛如秋风，像是鄙夷，又像是厌恶。

那晚寒凉的夜风是否也将奥佐纳那句叹息般的低语吹向了卡达介鲁？

卡达介鲁的阿母是奥佐纳和带依齐的姐姐，爷爷的第一个孩子。为了让民族的血脉延续下去，近亲相结合在他们这个由亲缘关系构成的小部落里很是常见，更何况族长的继任者原本也是要和前任族长的女儿结合才能正式成为新任族长。她去世后，奥佐纳很快便有了续弦，为此卡达介鲁也按照族里的传统被交给其他亲人抚养，直到卡娅两岁他才被接回。

这样的卡达介鲁，究竟是以何种心情和他的阿父还有阿父的新家庭度过每一天的？他看着其乐融融的阿父与妹妹，是否也会想起他已逝的阿母？是否也会想起族人们同他说过的，他那早夭的两个同母阿兄？

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一个生下来便是畸形，没过多久就断了气。另一个一直体弱多病，到了三岁都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行为举止也呆呆愣愣。不知从何时起，部族里总会有这样的孩子出生，还多数出现在族长家中，这样的孩子被大家视作“山神的孩子”，最终也会被“归还”给山神。那个可怜的孩子，也在四岁那年被归还给了山神。

“我身上也流着那个虚伪又自私的懦夫的血，所以我才会这么的虚伪又自私吧。”

那个被接回去后又在夜里跑到阿席达卡家门口的孩子，究竟是以何种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明明他们儿时曾是最亲密无间的玩伴，为什么最后又渐行渐远了？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开始走散的呢？

又一次将雨水吹跑的疾风提醒着阿席达卡，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那些爱恨纠葛，在他听完女巫的占卜选择了割发代首的那一刻，在他离开族地向着西方出发的那一刻，便都与他无关了。他深爱着他的族人们，那些有着各自鲜明的个性，有着各自的缺点与不足，有着各自的小心思和小算盘，但总体上是温柔而善良的族人，他愿意拼尽全力去守护他们，无怨也无悔。但他不否认自己也有自私的一面，当死亡的威胁真的近在咫尺，他也还是会将天平倾斜向自己的性命。

身后的故乡和族人离得越来越远了，他早已习惯离别的陪伴，只是难免还留有些许的遗憾。

他的姨母和两位舅父，还有其他的亲人和族人，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离开部落的那晚，他从议事堂出来后，夜色中的族地早已空无一人。要离开的人永远也不能回来，其余的族人也绝不能与他有任何接触，这是他们民族在这片山毛榉林扎根以来就立下的规矩。

他回到家中收拾行囊，发现大部分必须要带上的东西都已经被细细装好，摆放在火塘边上。那一袋干粮足够他和雅库路一起吃上十天半个月，装干粮的袋子上面隐约透着酒水的香气，那是塔克夏舅父为他准备好的；他的旧头巾和破损的兽皮护膝旁放好了崭新的替换品，那针线的走向一看就是玛芙尤姨母的手艺；崭新的皮革箭筒看起来也更加结实耐用，明明马吉辛姆舅父在他十四岁诞辰那天送他的那个还能用；还有那一小袋金粒，那些传说故事里曾经说过，在山下的世界里生活需要用到“金钱”这种东西，大家费了多少心思才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给他凑出这一小袋金粒呢？族人们平日里收集到的矿石中，就属金矿石最难处理……

他攥紧了雅库路的缰绳，微微垂下眼眸。地里快要成熟的作物被邪祟神毁去不少，今年的收成还够大家吃吗？

阿时塔纳和阿莲达，他亲爱的弟弟和妹妹，明明他好不容易可以把他们接回来一起生活了。离开的那晚，他们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偷摸趁着夜色跑到他的屋外，隔着墙壁，与他道别。

最喜欢冲他撒娇的阿莲达，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他许诺在她十二岁时会亲手为她制作一把长弓，并亲自教她骑射，可此生他都没办法看到她长大的样子了。

“大阿兄，愿你一路平安。”她的声音在哽咽，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很努力的做着他最喜欢的笑脸。

活泼开朗也敏感细腻的阿时塔纳，他曾坦诚地表示自己对阿兄有过埋怨。埋怨为什么阿兄才是被命运眷顾着的那个人；埋怨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更多地关注阿兄而不是自己；埋怨当初族人们强行把他和阿莲达从阿兄身边带走、交给其他亲人抚养时，为什么阿兄不多争取一下。

“当时那个自私的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怎么就没能注意到，哪怕是阿父走的时候，阿兄也只是个刚满十二岁没多久的孩子呢。”

那时阿时塔那朝呢喃着抱歉的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才是最应该道歉的那个人，自己的自私与幼稚让阿兄平白吃了很多苦。

阿时塔那看向自己的阿兄，又仿佛是透过眼前的少年看向那个十二岁的孩子。那个平日里温厚寡言的孩子，总是表现得稳重又可靠，让人习惯性地忘记他的年龄。可那个夏日的午后，阿时塔那前往姨母家里看望妹妹时，发现那个孩子正带着妹妹一起在午睡。那个孩子紧紧地搂着妹妹，睡姿宛如一个婴儿，眼角似乎还依稀有着尚未干透的泪痕。为什么阿兄一点点的不是，就让自己忘记了阿兄所有的好呢？那一瞬间，阿时塔那觉得自己所有的怨怼都是那样的幼稚而可笑，甚至让人羞愧。尽管那时阿时塔那自己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他是那样感激阿时塔那的坦诚相待，也感激阿时塔那和阿莲达愿意给他补救的机会。明明时隔多年，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又能团聚在一起了……

卡娅，还有几个月她就会成为他的太阳，那个明媚又坚韧的少女值得所有人用真心去对待。爷爷曾说过，他所有的孙辈里面，只有卡娅是最像奶奶的。那个让人敬佩的女人，在饥荒降临时协助女巫稳住了部落里的局势，顶着破坏他们民族信仰的骂名带头领着族人们挖掘植物的根茎、宰杀羚角马充当口粮，想方设法地搜罗一切可以充当食物的东西，让族人们得以撑到爷爷他们回来。而她自己却因为那段时间的饥饿和操劳落下病根，最终早早离世。卡娅有着和她一样坚韧高洁的品质，所以邪祟神袭来之时，她勇敢地抽刀挡在了逃跑时摔倒的族人身前；当阿席达卡击杀了邪祟神，除了卡娅以外，没人敢靠近被降下了神罚的他，只有她从女巫手里接过药水为他疗伤；当他跨上雅库路准备出发之时，也只有卡娅冒着风险跑出来为他送行，并将代表自己心意与祝福的黑曜石小刀赠送于他。

若是他和卡娅成为了对方的太阳与月亮，他们之间的感情可能永远不会像带依齐和玛纳茨那般刻骨铭心，但或许可以细水流长。但这一切都只能是假设了，他收下了她的祝福，也为她送上了祝福，互道珍重，然后离开。

他想，这些遗憾大概会伴随他一生，但没关系，遗憾原本便是生存这个命题的一部分，他向来都擅长与遗憾共存。

荒原上的风依旧在吹着，他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山脉，继续着他向着西方的旅程。

（阿席达卡·下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