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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席达卡下（第3页）

“爷爷！”

卡娅鼓着脸颊轻轻揪住爷爷的胡子，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爷爷发出夸张的“哎哟”声，笑着向自己的宝贝孙女赔不是；阿伯端着酒碗看着爷孙俩，无奈地笑着摇头；两位舅父在笑着谈论什么；弟弟妹妹大口大口地吃着美味的羹汤，姨母在一旁叮嘱他们慢点吃别噎着。

阿席达卡，好孩子，不要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大家都是靠着相互支持相互帮助才走到了今天。

这是爷爷曾对他的话语。他想，他能熬过那些变化带来的打击，除却时间的仁慈之外，也多亏了身边之人一次又一次向他伸出的援手。

他端起身前满得快溢出的酒碗一饮而尽，耳畔传来了欢呼声赞叹声，也夹杂着微弱的担忧声。最后一口酒水下肚，舌头与喉咙似乎才终于捕捉到那辛辣刺激的味道，他被呛得连连咳嗽，咳得几乎要流眼泪，可他却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幸福。

阿席达卡，我们要保护好每一个族人。

这是族长阿伯对他的教诲。他望着眼前欢声笑语的亲人，体味着此刻的温馨与幸福，默默在内心深处立下誓言——他一定，一定会保护好这里的每一个人。

*****

“阿席达卡彦，你有直面自己命运的觉悟吗？”

“向邪祟神放出箭矢的那一刻，我便做好了觉悟。”

前方的山脉在不断逼近，也就意味着身后的故乡离得越来越远。即便此刻他和雅库路正在荒原上疾驰，他还是会忍不住怀疑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会不会下一秒睁开眼，他还在故乡的那片山毛榉林，他还当着他的少年族长，他还留在他挚爱的亲人的身边？

可呼啸不止的风却提醒着他，现在所处的这片荒原才是真正的现实。

荒原上的风来自四面八方，这一阵裹挟着几滴冰凉的雨水，那一阵又将雨水吹跑，一阵又一阵，却从未停歇。裹挟着雨水的那阵风总会刺激得他右臂上的诅咒瘢痕隐隐作痛，每当痛觉袭来，离开部落前老女巫的问话便会再次在他耳畔响起：

阿席达卡彦，你有直面自己命运的觉悟吗？

而他总会攥紧雅库路的缰绳，望着前方不断靠近的山脉，一次又一次毫不犹豫地给出相同的答复：向邪祟神放出箭矢的那一刻，我便做好了觉悟。

一阵猛烈的疾风自前方的山脉咆哮着向他吹来，吹得他的头巾蓑衣猎猎作响，吹得雅库路发出鸣啼，仿佛是对他的回答感到不满，又仿佛是在进行新一轮的拷问：你当真做好了觉悟？你当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他用双腿夹紧雅库路让它安定下来，双眼坚定地直视着咆哮的疾风：是的，那些都是我要保护的亲人，那也是我肩负着的责任。

那是他身为新一任族长的责任。

去年，十六岁的他在秋猎仪式上从其余两位竞选者手中夺得下任族长的继任权，他的族长阿伯奥佐纳为他戴上象征着族长身份的金簪，只待今年秋天阿伯的女儿卡娅年满十四，二人完婚，他便会正式继任族长之位。若是他和卡娅生下女儿，那他们的女儿也会与下一任族长结为夫妻。

他的人生本该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行，这条在他四岁那年就已经被安排好的道路。可风一般吹拂不定的命运却不由分说地又一次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这一次它更加决绝，直接将他推离了原定的轨迹，迫使他迈向全新的未知。无人知晓等在前方的是希望还是绝望，可他已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前行。

弑神的罪孽未必只会吞噬他一人，再留在部落只怕迟早殃及其他族人。他的民族已然饱受苦难，叫他如何忍心再累及他们？于是诅咒缠身的那一晚，听出了议事堂上族老们的弦外之音后，阿席达卡毅然选择割发代首，收拾好行囊，就着初夏算不上浓重的夜色，按照老女巫算出的卦象上指示的西方，循着邪祟神的脚印，和雅库路一起离开了部落。

即便是自己身死，也要保全其他族人，这便是身为他们民族一族之长必须肩负的责任。他们民族那位传说中的英雄阿弖流为当初便是带着这样的觉悟，于危难中挺身而出，随后又慷慨赴死；在那位英雄之前以及之后一代又一代的族长也都怀抱着相同的觉悟，至死方休。他们民族也正是依靠着这一代又一代人的信念与觉悟存续至今。

他们这一代亦是在这样的教导中长大，并时刻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塔卡比吕是他们这一代选出来的三个族长继承者之一，与阿席达卡同岁，是个正直无畏的少年。若是由他主导的集体狩猎，遇上了偷懒耍滑的同龄族人，塔卡比吕会毫不留情地当面呵斥，但在狩猎结束后，他会私底下把自己的份额多分一些给那个族人，因为那个早年丧父的族人还有体弱的阿母和年幼的弟妹需要抚养。他鄙夷那个族的人做法，但并不否认即便是那样的人也有继续活下去的权利，那样的人也是众多需要他守护的族人中的一员。

塔卡比吕的野心也是正大光明地写在脸上。他把每一次的狩猎都当作三个族长继承者之间的较量，每一次都誓要分出一番胜负。若是取胜他自然得意，必会骑着羚角马绕着族地跑上几圈，昭告自己的胜利；若是落败他会坦然接受，也不吝啬自己对对手的欣赏称赞。

他对卡娅的喜欢也如他的野心一般坦荡而磊落，族人们都调侃他那么想当族长就是冲着卡娅去的，他没有否认自己对卡娅的倾慕，却也表示男人的私欲何必要拿女人当作挡箭牌。他的阿父是当初冬捕误伤了带依齐、并间接导致了他死亡的那位阿叔，但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影响他和阿席达卡的交情。十六岁那年的秋猎仪式，塔卡比吕以两头棕熊的差距落败于阿席达卡，在阿席达卡受簪后的庆典上，他向着阿席达卡端起酒碗，以篝火为证，必会誓死追随。

他们身上都流淌着先辈们的血液，先辈们身上的血性流传了一代又一代，绝不会轻易在他们这一代随风而散，即便危机临头，他们也不会退缩，必会扛起自己的责任，那是属于他们的骄傲。纵使命运残忍无情，弹弹手指便让苦难降临人间，但他们都坚信，若是放手与之一搏，未必不能为大家闯出一条生路。

阿父跟他讲过的，在他出生多年之前的那场旱灾，爷爷还是当时的族长。饥荒在不断迫近，爷爷集结了一批族人进入山林幽深再幽深的地带为大家寻找生机。所有人都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进山意味着什么，临行前的祈福也像是肃然而悲壮的诀别。

饥饿与未知不断蚕食着这一批进山的族人的意志力，接连数十天的碰壁以及不断转冷的天气让大家几近崩溃。有人开始怨声道载，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带着这几个族人自寻死路的爷爷。不断逼近的死亡最终引爆了积攒已久的矛盾，昔日的手足同胞变成了今日兵刃相对的敌人。厮杀中爷爷被踹倒在地，他身前的那个背叛者高高举起了佩刀。来自后方的箭矢贯穿了背叛者的心脏，爷爷向后看去，他的次子、身为下任族长候选者之一的带依齐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眼神是那样的冷静、果断。

那是带依齐的箭第一次击中猎物，自那以后他射出的每一支箭都矢无虚发。他保护了自己的族人，为此却也杀死了另一个族人，但选择放箭的那一刻他便做好了觉悟，余生都会背负着这份罪孽活下去。很多年之后，在静谧柔和的月色中，他向玛纳茨坦白了自己的罪孽，而玛纳茨选择了与他共有这份罪孽。

剩下的两名背叛者一名侥幸逃脱，但肩膀被带依齐射伤；另一名则被奥佐纳和族老联手解决。因为担忧一地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会引来狼群，几名幸存者迅速从此地撤离。

仁慈的山林给这几个筋疲力竭的幸存者留了条活路。不知是厮杀之夜过后的第几日，一个小小的木灵出现在这几个幸存者扎营的地方。那时第一场雪已经落下，小木灵的出现像是奇迹，又像是绝望中突然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小木灵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隐秘的树丛通道，通道的尽头伫立着一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高大粗壮的古树。木灵回头看了几人一眼，随即整个身体融入了古树粗壮的树干。回过神来的几名幸存者觉得手掌按着的地方有些硌人，他们拨开地上的残雪与落叶，发现周遭的地面下竟隐藏着数量众多的栗子，有些栗子甚至还未从带刺的外壳里脱落出来！

靠着栗子的支撑，三天后，他们打到了进山以来的第一头猎物。慢慢地，能打到的猎物越来越多，整个部落终于有了熬过冬天的希望。他们计划在第二场雪落下之前赶回族地，万幸之前再怎么艰难他们也没有宰杀或舍弃死去的几名族人的羚角马，否则光靠四个幸存者的羚角马运输那么多的食物，必然会拖慢他们回程的速度。

返回族地的途中，他们遇到了那个中箭后逃跑的背叛者。他还活着，只是生不如死，身上到处是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他边上躺着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尸体身上的装束像是故事传说里的和人穿着的那种。

背叛者绝望地请求他们给他一个痛快。原本他是打算抢了补给逃到山下寻求生存的机会，未曾想途中遇到了狼群，他拼命地厮杀，舍弃了一条左腿和他的羚角马才勉强存活。费尽千辛万苦逃到这里，发现了这具和人的尸体。这具尸体骨瘦如柴，甚至刚被发现时还勉强带着点温度，但它的出现昭告着希望的破碎——山下的世界也好不到哪去，甚至还要往山里逃荒。而他身为族老之一竟然为了这可笑而愚蠢的念头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舍弃了在族地里等着他回家的妻小，甚至还亲手杀死了同胞……

带依齐看了一眼那和人的尸体，除了野兽撕咬过的痕迹，有些地方似乎还依稀能辨别出人类的牙印。他看向哀求着尽快往生的背叛者，伸手按住了企图抽刀的奥佐纳。爷爷和族老点头表示会意，大家沉默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那个背叛者，日后的塔卡比吕的爷爷，他的咒骂与哀嚎跟随了他们很久很久……

“其实你阿父比我更适合当族长，现在你也当上族长了，我算是物归原主了……”

为阿席达卡戴上金簪的那天，族长阿伯奥佐纳在晚上的庆典仪式上喝得酩酊大醉。当庆典的人群散去，二人围着篝火促膝长谈，阿伯端着酒碗，望着篝火堆里跳动着的火焰，没由来地发出了这句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