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片映着烛火,斑驳陆离,像她此刻稀碎的心。
“三年了。”她声音沙哑却字字锥心,“娘亲走后三年,我日日卯时不到便起,子时才能歇下。码头上的苦力、铺子里的伙计、商会里的那些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捧高踩低、欺软怕硬?我若不狠,别人便欺我。我若不精,别人便坑我。我若抛头露面不合规矩,那楚家上下几十口人难道要饿死不成?”
楚裴之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撇开眼,什么都没说,似是不想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投在楚不悔脸上,照出她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
失望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那满地狼藉,毫不犹豫转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楚裴之,“女儿原本想的是,这支新簪送到您面前,或许能让您稍稍宽怀。如今看来……是女儿多余了。”
门在身后阖上。
绿萝还守在廊下,虽隐约听到祠堂里的动静,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此刻见自家小姐出来眼眶泛红,脸上表情却是除了冷,还是冷。
“小姐……”她小跑着跟上来。
楚不悔没应声,只是回院的步子走的飞快。
绿萝不敢再多问,提着灯笼快步跟上。
那晚父女二人不欢而散,之后几天,楚不悔没再去主院。
楚裴之也没派人来叫她。
父女俩隔着几道院墙各自生着闷气。
楚不悔心里堵得慌,索性把精力全投到生意上。
连着几天早出晚归,将城里的铺子都巡了一遍,账本堆了满桌,日日算盘珠响到半夜。
绿萝看着心疼自家小姐,却又不知如何劝,只能变着法地想给她弄些好吃的宽宽心,可还是眼看着她短短几天便瘦了一大圈。
而这几日,楚不悔虽照常巡铺子、对账目、见管事,行事利落如常,可脸上却连平日里那敷衍的笑意都没了,更别提往日那种灼人的神采了。
楚裴之原本就因身子骨不好除了用膳外整日都待在卧房里,现在也是连用膳都让人送去,除了李崇,谁也不见。
底下人私下嘀咕,说那日灯会回来,父女俩怕是吵了一架。
可吵什么,为何吵,没人知道。
直到这天傍晚,一桩传闻悄无声息地在大街小巷里炸开。
起初是西市绸缎庄的女掌柜跟来买布的妇人嚼舌根,说她听闻沈家大少主中秋那夜去了楚家,跟楚家老爷密谈许久,谈的是——两家联姻。
“联姻?!”那妇人惊得手里布匹差点掉地上,“楚家和沈家?那不是仇家来的吗?”
楚家老爷虽不知以前做甚,但行事温吞与人和颜,看着就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好规矩儿郎;而沈家老爷就不同了——据说年轻时候可是山匪来的!
虽然这事过去太久没法实证,但即便后来误打误撞成了浣城首富沈家唯一宝贝闺女的赘婿,那行事作风却还真是一股草莽风。
即使两家主事夫人在世时关系尚可,但那两个男人却是谁也看不惯谁的。
如今各自换了儿女当家,关系更是明眼见的势同水火……
“仇家才要联姻呢!”女掌柜压低声音,“你想想,沈家和楚家,一个掌陆路镖局,一个控水运码头,若联手,整个浣城的货物流转都得听他们的!”
“可……楚家小姐和沈家大公子,不是见面就掐吗?”
“掐归掐,利益归利益。”女掌柜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样,“再说了,沈家少主那等人物,温文尔雅,家世又好,楚大小姐再厉害,终究是个姑娘家,总要嫁人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