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栩还在努力吞下去嘴里的一口馒头,听到这句话就停下了动作,乖巧地点了点头。
朱栩又补充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之前在朱家的时候他的母亲教导过他,对于恩人,至少要知道他的名字。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我叫成深,字仲和。”倒看出了朱栩的窘迫,也就没问他的名字了。
然后白衣就带着他在山里来回窜,终于在山路尽头看见了三四间茅屋,另一条路上有一个古铜肤色的和尚,领着气喘吁吁的朱冶走了过来。
看到了和尚,白衣少年立刻停下脚步,向他深作长揖。
朱栩看到了他这么做,也就学着拜了一下。
和尚笑眯眯地看向朱栩,想他抛出了此后他们讨论过无数次的话题:“小施主,你听说过道吗?你觉得什么是道呢?”
朱栩当时还很懵懂,什么也没有回答。
于是和尚换了一个说法:“圣人说,大道可以致天下太平,那你认为什么是太平呢?”
朱栩游历天下四年,见过太多离别情仇,人间悲惨,于是他做出了自己的回答:“太平,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茅屋,每餐都能吃饱,吃完饭就可以读书,没有官府的重役。”
朱栩记得当时和尚笑了很久,整座山上都是他的笑声,然后,老和尚就收下了他们兄弟两人做徒弟。
在那几年里,和尚教了他们很多别的地方学不到的东西,比如权衡之术,阴阳占卜一些杂学,有些时候还会在末了来几句感叹,虽然朱栩当时听不太懂,但也会很认真地听。
他后来问过和尚一个问题:“师父,你这么有才能,为什么要隐居在这里啊,随便去哪个朝廷都至少能做个省监吧。”
和尚前一弹指还笑得很高兴,在问题说完以后就笑不出来了。
朱栩记得很清楚,那是师父第一次在他面前叹气,但那不是由于失望,而像是。。。出于无奈与厌倦。
然后他就没有再问了,反倒躲在和尚的臂弯里和他的师父一起看东山的夕阳。
可这样的日子到了他的二十岁生辰就突然中断了。
刑阳是大吴的后方,以往都是歌舞升平,但最近前线被一个叫章桓的攻击地吃紧,于是一大群败军溃兵涌入了刑阳的这个小城里,四处抢掠,把本来颇为富裕的地方洗劫一空。
朱栩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向和尚请求下一次山,去城里看看情况,和尚也同意了他的请求,让成深和他一起下山。
今天是端午,往日小城里必然已经人声鼎沸,但这一次却只有死亡般的寂静。
朱栩从城门口走进去,深色木门被撞的千疮百孔,甚至染上了不少血迹,遍地扔着滴血的刀枪。
朱栩沉默着跨过了城门口的几具尸体,都是些青壮年,看来城里的人都知道,一旦乱兵进了城,那他们的安全就不复存在了。
在这么多血肉模糊的尸体里,有一个人太过醒目,是很久之前让他去拜师的那个农人,朱栩后来才知道他是这个小县的访巡副查使。
访训副查,以保卫百姓安全为任,除死方休。
离城中心越近,朱栩就越害怕眼前的场景会怎么样,哪怕他见过无数这样的小县城,但他仍抱有幻想,希望城中心能和以前一样平安无事。
但事与愿违,乱军虽然撤走了,但没来得及销毁罪证,四处都是火,成深和他们兄弟俩经常去的一家酒楼的旗已经从楼上掉了下去,大火覆盖了酒字。
这家酒楼的主人是个不第的秀才,建这座酒楼说要结识天下豪杰,是朱栩来这里的第二年才建起来的,那个酒字是秀才亲手题写,他们还经常论诗作赋。
一次秀才说,他这个酒楼打算开到他老了,就转送给别人,他去游历江湖,看看他之前寒窗苦读时所不曾见到的大好河山。
当时朱冶还笑他痴心妄想,现在看来,一语成谶。
那个秀才的尸体他们已经看到了,在城门上挂着,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把小锥。
到处是故人的尸体,昔日繁华的景象被粗暴地抹除,只剩一地焦土。
朱栩沉默地翻看着尸体,试图辨认每个人是谁,可他看了半天都认不出来,于是抹掉了他脸上的污垢,却怎么都抹不掉,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要记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