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屋内悄然弥漫。
烛火轻晃,投下一片斑驳的暗影,将众人脸上的惴惴不安照得无所遁形。
所有人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他们实在太了解督公的性子了,对方越是沉默,就越是风雨欲来的前兆,方才那一番喋喋不休的劝谏已然算是僭越了。
卫枭见他们安静,终于缓缓放下抵住额角的指尖。
那只青灰色的盲眼彻底暴露在烛光中,一点漆黑的瞳仁细如针尖,看起来残缺冷戾。衬得阴柔的面容不见半分暖意,唯余刺骨的寒凉。
他不紧不慢扫过阶下众人,目光淡淡,却让每一个被盯住的人都如坠冰窟。
“引火烧身?”
他低沉的嗓音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
“本督倒不记得,这东厂几时轮到你们来做主了。”
寥寥几字,落地生寒。
一众官员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再无人敢应声。
卫枭缓缓靠入椅背,指尖轻轻敲击太师椅的扶手。一声重过一声,沉缓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无限放大,让众人不禁心脏骤缩。
“公孙厄要查案,便让他查。”
他薄唇轻启,语气带着近乎残忍的漠然,
“扬州盐道盘根错节,你们真以为那笔盐银好查么?若能借公孙厄撕开一道口子,未必是件坏事。”
他说着话锋微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的脸:
“至于你们背着本督私底下做的那些龌龊勾当——捂得住,是你们的本事。捂不住……”
他垂眸,语调顿冷:
“便自认倒霉。”
一锤定音。
满堂属官顿时面如死灰,心中苦涩难言。
……
扬州离京城足有千里之遥。
寻常百姓乘船沿运河而下,水程三千余里,一路辗转,途中便要耗费月余光景。但卫枭有皇命在身,手持敕令,沿途闸口需优先放行,若是一路顺风,二十日便可抵达瓜洲渡口。
只是因着公孙厄的存在,那些属官多少有些如惊弓之鸟,对他处处防备警惕,平日在船上撞见,更是恨不得绕道走——
唯独一人例外。
“运河景致虽好,可日日看未免无趣,督公对公孙大人信重有加,这几日船舱议事何不一同前来,也好商议计策?”
方守廉身为两淮盐法道,此次也被点名一同南下。
按理说他有把柄捏在公孙厄手中,看见公孙厄更应绕道走才是。毕竟那封密信虽被卫枭取回烧毁,可只要对方有心,只需一纸密奏递上御前,他这顶乌纱照样不保。
公孙厄原本坐在甲板上垂钓假寐,听见这道声音从身后响起,似笑非笑睁开双眼:
“方大人倒是不怕我。”
鱼竿轻垂水面,偶尔有涟漪泛起,须臾便重归平静。他懒懒靠在竹椅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洞穿人心的戏谑:
“满船官员个个见我如避蛇蝎,唯独方大人几次三番上前,邀我烹茶议事……”
公孙厄说着缓缓看向他,眸色清浅,笑意却未达眼底。
“莫非方大人笃定,那封密信被督公烧得干净,我手里半分凭据也无,再奈何不得你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方守廉脊背瞬僵,他脸上讪笑骤退,后背悄然浸出一层薄汗:
“公孙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一心想替朝廷分忧,为督公效力,先前邀大人入舱议事,也是盼着案情能早日厘清,绝无任何侥幸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