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约会了,你就不想和人家待久一点?”
门被他一脚踢上。门框震了一下,墙皮上簌簌掉下来一点白灰。
宿舍安静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台灯还亮着,光晕照在鹿丸留下的那张纸上,上面还有他划的两道杠,墨迹干透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两道杠发愣。你就不想和人家待久一点。
我想。我不想。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我真的配占有你那么多时间吗。你肯给我一顿饭的时间,已经是从你的生活里切出一块分给我了。我再多要,就是贪。贪了会有报应。
但是。
但是。
我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半圈。走到窗边,外面是黑洞洞的夜,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打在玻璃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渗进皮肤。
不用久。就一顿饭。就几十分钟。够我撑很久了。靠着这几十分钟的记忆,我能撑过下一个月,下一个学期,下一个看不到你正眼的阶段。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这种事,一旦因为某句话开了头,一旦让我抓住一个破绽,一个开线的线头,我就会一直扯,一直扯。扯不到尽头绝不罢休。这是我性格里最坏也最真的那部分。鹿丸那句话就是那个线头。它落进我脑子里,我越想把它按下去,它越往上浮。你就不想和人家待久一点。我不想。我不想吗。
对别人我还能压住,对你我从来压不住。高中时候就是。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我就控制不住往你的方向看。看你一次,就想再看第二次。你的后脑勺,你的后脖颈,你握笔的手指,你翻书页的姿势。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种子掉进土里,自己生根,自己发芽,自己疯长。
现在你给了我一个“明天”。就一个明天。够吗。
不够。
我想象你的眼睛落在我的身上。那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能不能落在我的身上久一点。更久一点。不要只是一秒。不要只是扫过去的时候顺带扫到。是真正地,看着我的方向。我想象你的味道——雪松,冷的,涩的,清冽的。那个味道能不能在我身边留久一点。能不能留在我的衣服上,我的袖口上,我的呼吸里。能不能永远在这里,不散开,不飘走。能不能渗进我的骨头缝里,让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能闻到。
我想象你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干净的白衬衫。你能不能待久一点。久到你觉得热,久到你把第一颗扣子松开,露出锁骨那一小片皮肤。只在我面前。只有我能看到的时候。
几分钟不够。
一个小时也不够。
甚至几个小时也不够。
我想把你绑在身边——不对,我想被你绑在身边。被你绑在你能看到的范围之内。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一天。三天。一个月。一年。永远也不分开。我想靠近你。想接近你。想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想拉你的手——不只是抓手腕。我想牵你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想埋进你的肩窝,把脸贴在你的颈侧,把自己的呼吸压进你的皮肤里。鼻尖抵着你的锁骨,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吸到再也装不下为止。我想融入你的骨血。想化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
我想——我有非分之想。
我想和你待久一点。越久越好。越久越好。久到我们都老了,久到我们都死了。那我就和你死在一起。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我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头顶的灯已经被人打开了。白炽灯的光大亮,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牙和丁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带了打包的烤串,油纸袋摊在我旁边那张桌子上,竹签子横七竖八地插着。牙腮帮子鼓着,油光锃亮地往下淌,丁次在旁边旋风一样地吸入。烤串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宿舍——孜然,辣椒面,炭火烤过的焦香。他们大概是叫过我,我没听见。
见我终于动了,他用力咽下去,拿竹签子朝我挥了挥:“我们大班长睡白日觉终于醒了?刚才喊你好几遍都不醒,要不要吃一口?”
我看着他,又看看丁次。丁次在往嘴里塞肉,油亮亮的嘴角朝我咧了一下。
我伸出手,使劲搓了搓脸。掌根用力碾过眼眶,碾过颧骨,碾过嘴角。脸皮是烫的,被冷手一搓,反差激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小破板凳在瓷砖地面上划拉出巨大的声响,刺耳又难听。牙被我吓了一跳,抬起头看我。
“牙。”
“嗯?”
“你知不知道约会计划怎么写?就一整天都排满那种。”
牙手里那串肉掉在了桌子上。竹签子碰到桌面,弹了一下,滚了半圈。他呆滞地抬起头,嘴还保持着刚才咀嚼的形状,但已经不嚼了。油脂从他嘴角往下淌了一点,他没擦。
“教我一下。”我说,“我再请你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