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不熟。”我说。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志乃的墨镜对着我的方向,反射出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脸上还有刚才从被子里蹭出来的褶子印。鹿丸深吸一口气。他把那口气吸得很慢,吐得更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降火。
“那你们联系方式呢。”他把笔搁下来,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跟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说话,“微信,总有吧。”
我想了想。没有。你的手机号码我倒是有一串,从高中就存着了——存了三年没打过一次。置顶联系人,只有名字没有头像。可那不是微信。
“没有。”
鹿丸忍无可忍,把纸啪地拍在桌子上。他指节敲着桌子,一字一顿:“没有你问我个der。滚滚滚!”
他这回是真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差点刮到志乃的桌角。我看他真急了,我也急了——不行,我不能失去这唯一的军师。鹿丸这人懒归懒,脑子确实好使。他要是走了,我明天真就只能两眼一抹黑地往你面前一站,除了盯着你发呆什么都干不了。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但是我们明天要去约会。”
这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鹿丸停住了。志乃的墨镜也转过来了。宿舍里安静了大概足足五秒。鹿丸的脚后跟在半空中悬了一下,才落回去。我自己都觉得脸热。出去吃顿饭,叫约会。漩涡鸣人你可真够不要脸的。人家的原话是——“明天。说好了。”五个字。冷冰冰的。你说的是吃饭。我说的是约会。差多少。差十万八千里。
三个人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那几次都要深。志乃不说话。鹿丸也不说话。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一圈,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你他妈在逗我”变成了“你他妈在唬我”。他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一圈,停在我耳朵尖上。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给我从实招来”的审慎意味。
“你们都不熟。连微信都没有。她是高岭之花。”他一字一顿,语气像在审讯,“你是怎么把人搞到愿意跟你约会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嘴唇上,嘴角又浮起那个欠揍的了然弧度。
“你们亲嘴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猛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脸皮烫得能煎鸡蛋,热度从掌心一路烧到手腕。鹿丸在我手掌底下呜呜了几声,一把把我手掰开,嫌弃地抹了抹嘴。志乃在旁边看着我们,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远离了战场。
仨人重新在桌子前面坐下来。
坐姿端庄。鹿丸抱着手臂,志乃双手搁在膝盖上,我规规矩矩把手放在大腿上。三个人围着那张破桌子,谁都不说话,气氛庄严得像在开什么朝政大会。桌面上摊着鹿丸刚才那张纸,纸上他划的两道杠还留在那里,墨迹已经干了。
沉默。
志乃先开了口。他用那种慢悠悠的、腔调奇怪的说话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雄虫向雌虫求偶,一般通过行为和动作呈现。例如某些鞘翅目昆虫,雄性会用触角轻叩雌性的鞘翅,作为一种——”
“你能不能别用虫子打比方。”鹿丸说。
志乃顿了顿。墨镜对着我的方向,不为所动地继续:“鸣人。你要约会。做计划了吗。”
我懵了一下。约会的计划。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你坐在我对面,桌子不太大,桌上摆着两盘菜。窗外可能是白天也可能是晚上,反正你坐在那里,我在对面看着你。完了。这就是我全部的想象。
“什么?”我说,“约会还需要做计划吗?”
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回沉默比刚才那几次都要深。志乃的墨镜在灯光下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鹿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柠檬——酸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从鼻子里猛地喷出来。
下一秒,他霍然起身,一把拽住志乃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走走。”他推搡着志乃往门口走,“我们走吧,别跟这傻逼废话了。这情况,一辈子都追不上那种妹子的,浪费什么时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志乃被他推着倒退了两步,鞋跟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志乃欲言又止,头不住地往回看,墨镜后面的表情我看不到,但他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一点不忍心:“鸣人。明天是周末。对方接受你约会了,你就只出去见个面就回来?你没考虑和对方出去玩吗?”
我想,见一面怎么了。
见你一面,这已经是很大的奢求了。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我能有单独和你相处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明天,我已经高兴得发狂了。几分钟,十几分钟,甚至一个小时。宝贵的一个小时。我不敢再占用你更多时间。我怕你嫌我烦。怕你觉得我得寸进尺。怕你后悔——后悔为什么要主动开口,为什么要给一个得寸进尺的人机会。
约会。这词是我随口绉的。我跟鹿丸说的时候嘴上没把门,脑子一热就蹦出来了。怎么可能跟你约会。能和你吃一顿饭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怎么还可能跟你去别的地方。
我单单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你站在我旁边,走在我旁边,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你的黑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那一截白得扎眼的后颈。你的眼睛偶尔瞥向我,黑的,深的,里面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在看我,落在我的方向。那种黑沉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一秒。就一秒。就这个画面,我光是想了想,意志就开始从边缘碎裂。那些压了又压的念头从裂缝里渗出来,挡都挡不住。
我赶紧把它掐灭。
不能想。一想就收不住。
鹿丸骂骂咧咧地推着志乃出了门。志乃的脚步在走廊上拖了几步,又被鹿丸推着往前走。临关门之前鹿丸回头,脸从门缝里挤出来,眼睛瞪着我,那里面同时装着恨铁不成钢和“你他妈在逗我”两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