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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第3页）

十点整，街边店铺尽数打烊。细密的初雪从灰蒙蒙的夜空轻轻落下来，颗粒极小，落在肩头无声融化，只留一层浅浅的湿凉。

沈遇安换下沾满烟火气的工装，背着书包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晚风凛冽，吹得路人行色匆匆，唯独他脚步缓慢，任由漫天风雪裹住一身清寂。

连日来他把日子填得太满。

上课、自习、兼职，昼夜轮转，不敢有空隙。因为他太清楚，一旦闲下来，心底藏了数年的那个人，就会毫无阻拦地占据他所有思绪。

冷风拂面，猝然勾起重年冬日的画面。

大院后院的腊梅凌寒盛开，满枝细碎黄花，香气清冽。那年晴冬，余多多起哄合照，最后定格的是他、苏妮、宋时衍三人。

照片里，宋时衍站在外侧，温和端正、得体周全，是人人夸赞的稳重模样。苏妮立在中间，眉眼鲜活透亮，被梅色衬得脸颊软软嫩嫩，笑得无忧无虑。而他缩在最边缘，沉默寡言，神色清淡，唯有目光，不受控制地偏落在她身上，藏着年少不敢外露的缱绻。

这张合照，他珍藏多年，一直压在钱包最内层。

无人知晓他隐秘到偏执的私心。

无数个独处深夜，他拿出照片，小心翼翼裁掉了宋时衍的半边身影。

旁人是三人邻里和睦。

他私下，偷偷独占了岁岁年年的双人同框。

裁掉所有旁人，留满目腊梅，留唯一的她，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思绪翻涌，又想起更久远的冬天。

大院门口热气腾腾的红薯摊，炭火烘得暖意融融。年少的苏妮总爱跑来买最热的红薯，小手被烫得来回交替，脸蛋被热气熏得绯红，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

她从来不会独食，永远第一时间掰开最软糯滚烫的一半，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掌心的温度、红薯的甜意，硬生生焐热了他贫瘠灰暗的年少岁月。

时隔数年，南北相隔。

北城风雪寒凉，可一想起她的笑、她的热、她毫无保留的偏爱，心底便翻起滚烫的暖意。

压抑了一整个盛夏、一整个秋天的思念，在这场初雪里彻底破防。

他真的，太想苏妮了。

想她坦荡热烈的性子，想她明目张胆的护短，想她叽叽喳喳的碎语，想那个唯一穿透他满身泥泞、坚定站在他身边的少女。

心绪沉落之际，口袋手机轻轻震动。

来电：姨妈（周姨）。

沈遇安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指尖按下接听，声音被夜风浸得微哑：“喂，姨妈。”

“遇安啊，刚忙完吧？北方下雪没有？天凉了别硬扛，打工别熬太晚。”周姨的声音温温柔柔，满是家人的惦记，“最近课业顺利吗？寒假定时间了没，什么时候回大院？”

沈遇安慢步走着，轻声逐一应答，语气安分又平静：“都还好，月底差不多能回去。”

周姨笑着应着，刚想再叮嘱几句，门口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她随口应了声“来了”，没挂电话，拿着手机便走去开门。

门一开，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进来，门外站着的正是苏妮。

她穿着简单的外套，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手里拎着一个干净的食盒，眉眼清淡温和。

“周姨，我妈刚炖了甜品，让我给您送一份过来。”

她是特意跑腿送东西，并非暂住，只是顺路登门。

周姨看见她，瞬间笑开了，语气格外亲昵：“哎哟，是妮妮啊！你妈妈也太客气了，总惦记着我。这么晚还专门跑一趟，冻着没？”

两人熟稔寒暄的声音，清晰透过听筒，一字不落地落进沈遇安耳里。

那道他朝思暮想、默念千万遍的清亮嗓音，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沈遇安脚步骤然僵死在风雪里。

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收紧，随即疯狂失控地跳动，撞得胸腔发疼。

是她。

真的是她。

没有预想，没有铺垫，没有丝毫防备。隔着千里风雪，他就这样猝然听见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