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野,从荒野又变成田野。他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在太阳穴上。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兰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淡淡的轮廓,像一个月亮沉在水底,被水泡了很久,泡到模糊了。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凉凉的,硬硬的。他想,这枚硬币在小白手里攥过,在小北手里攥过,在周老板手里攥过,在养母手里攥过。它经过那么多人的手,边角磨圆了,图案磨糊了,但它还是那枚硬币,还是五毛钱,还是兰花朝上。人也是这样吗?不管被多少人攥过,他还是他吗?小白还是小白吗?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许赋安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手机上显示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离这里还有十几公里。他打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戴着一副墨镜。他看了看许赋安的地址,问:“你去那干嘛?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许赋安没回答。他看着窗外,厂房往后退,树往后退,电线杆往后退。“那地方关的都是些有问题的孩子,”司机又说,“上次我拉过一个家长,去那看孩子,没让进。在大门口哭了半天,后来走了。再没来过。”他摇了摇头,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许赋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想起小白蹲在梧桐树下等他的样子,想起小白把尾巴搭在他腿上的样子,想起小白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那些样子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转得他头晕。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着那枚硬币,攥得掌心生疼。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在一条土路的尽头。灰色的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块褪色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大门是铁的,漆面起了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门口没有牌子,只有墙根下一块被杂草半遮半掩的石碑,上面刻着“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几个字,字的凹槽里积着泥。许赋安站在大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应。他又按了,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他走进去,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灰色的水泥砖,缝隙里长着杂草。院子四周是几栋灰色的楼,不高,三层,窗户很小,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下放着一把长椅,椅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坐过的痕迹。“你找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许赋安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许赋安认出了他的声音。是那个人。上次在巷子里堵他们的那个人。他的下巴上有颗痣,痣上那根黑色的毛还在。“我来找小白。”许赋安说。那人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t-07?”“他叫小白。”那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他现在不叫小白。他在这里的编号是xh-09。”他把“xh”那两个字母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许赋安不知道xh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一个新的编号。他们把小白的名字剥掉了,像剥橘子皮一样,一瓣一瓣地剥,剥到最后,里面只有那些不会腐烂的、白色的、光滑的、没有味道的东西。t-07变成xh-09,小白变成什么?他不知道。“我要见他。”那人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像一团没来得及抓住的念头。“他现在在接受评估,不能见外人。你来也没用,回去吧。”“评估什么?”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评估他有没有自我伤害倾向。这是规定。”许赋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在那两口井里看不到自己,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被烟熏过的影子。他想起小白说“我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小白的眼睛是有底的,是琥珀色的,是能照出人的影子的。这双眼睛照不出来。这双眼睛是关着的。“程厉说,临时收容最多三十天。”许赋安说。那人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程厉?他连自己的档案都保不住,还管得了别人?”他把碾扁的烟头踢到一边,双手插进口袋里,“三十天,是没错。但评估结果出来,如果他有问题,三十天就不是三十天了。你知道的。”他转过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回去吧。你在这里等也没用。他出不来,你进不去。等评估完了,如果结果好,他可以申请探视。到时候会通知你。”他走进楼里,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许赋安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响,听着它被围墙挡住,又在围墙之间弹来弹去。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