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班主手心都冒汗了,“金老板,这出戏咱还唱吗?”
金牡丹眉头紧锁,扔下一句“你悄悄盯着他们”,转身走向后台。
听说了台下的蠢蠢欲动,邓玉蟾手里的笔刷顿了顿,继续往脸上涂油彩,“唱,当然得唱,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台下那帮地痞流氓就没打算好好听戏。”金牡丹忧心忡忡。
“我现在还有资格挑观众吗?有人愿意听我唱,我就谢天谢地了。”邓玉蟾抬眼一笑,“再说了,那两位‘刑部来的大人’不正在门口检查吗?要是真有人拿枪进来杀我,早就被拦在门外了。”
“可是……”
“红霞姐,你骂得对,先前是我辜负了戏台,平白害死了小鹤。现下我在这里,恨我的人在台下坐着,等着骂我,嘲笑我,羞辱我,那都是我的报应,我不怕那些。说起来好笑,今天算是我第一次真正开唱,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踏实过。”
说完这话,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邓玉蟾嘴里吐了出来,带着血味——是阎师父的戒尺。
在她的少年时代,自尊心被这柄戒尺一次次捣碎,她嘴上再硬,心里也已默认了阎师父的话,不管吃多少苦,她都成不了角。她宁愿相信小鹤,也不相信她自己。
后来阎师父死了,这戒尺也始终梗在她嗓子里,让她发不出声来。
现在她失去了一切,这陈年的伤口也结成坚硬的血痂,从她喉咙轻轻剥落。
她能唱了。
梆子一响,本来用来热场的中台戏被省去了,邓玉蟾身穿戏服,独自一人走上戏台中央,席间登时鸦雀无声。
钟意紧绷着脸,耐心等待着邓玉蟾开口。
他想她总该先说点什么,道歉也好,忏悔也罢,她总得要一个体面的开场。
她开口了,却是《并蒂莲》的第一句唱词:“岂因俗眼轻看女儿身,敢教乾坤日月顺我行!”
激昂,孤傲,毫无悔意。
这脆生生的开场实在出人意料,鼓板和曲笛愣了片刻,赶忙叮叮咚咚跟上节奏。
邓玉蟾决绝一翻袖,圆场步疾走如飞,“我本是仙才沦落尘嚣,恨群妒我把我煎熬。纵困泥淖单飞似孤雁,岂与那凡庸辈共伍同槽!”
比起小鹤亮润的唱腔,她的嗓音更薄锐,铿锵,撑着一副不低头的筋骨。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钟意身上一阵阵发麻,一群地痞流氓更是瞠目结舌。
金牡丹又哭又笑,滚烫的热意从心头涌起,“好!”她带头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连成一片,看席上也爆发出激烈的喝彩。
这才是邓玉蟾,是当年发誓不再挨饿,此生一定要混出名堂的小丫头春娥。
王笑怜呆呆地坐在后方坐席,一时忘了鼓掌,只顾着哗啦啦流泪。
瞿问探着脑袋凑上去:“哭啦?”
王笑怜胡乱抹泪:“没有!”
瞿问挑眉一笑,没有揭穿,“我去前面守着,免得有人趁乱闹事。”
“你是说凶手混进来了?”王笑怜面色一沉,“门口的伙计不都检查过了吗?进场的人里没有带枪的。”
瞿问不置可否,扭头紧盯着观众席里的钟意。
她想过钟意或许会在戏园子里闹事,或者将海报涂涂画画,放火烧掉,想办法让邓玉蟾难堪,但唯独没想过他会花钱包下剩下的所有票。
他想做什么?她知道恨能杀人,可已经冷透的爱也能吗?
“小怜,你在后面帮我盯着。”
王笑怜点点头,眼看着她隐入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