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什么?这堆废纸?我请的符都比你写的东西有用!”
她不识字,我没必要跟她费口舌,只有赚回来的银钱能叫她闭嘴。
正好,有些书斋老板偶有灵感,懒得动笔,便找我做他们的捉刀。因为我比书生便宜,也无需在写成后为我署名,找我的人不少。
我一头扎进他们唾沫横飞的口述里,一本接一本地写。
半年后,我给家里送去了两吊钱,我娘终于不再板着脸。
可我很快厌烦了。
他们让我写男子征战沙场,考取功名,闯荡江湖,做尽风流事;让我写女子顺从命运,相夫教子,为爱殉情,流尽辛酸泪。这套演滥了的才子佳人、英雄救美,我真的受够了。
他们声称自己爱女人,却用女人的眼泪下酒。
他们像修盆栽一样,将女人身上那些扎人的,自由的,惹他们生气的枝杈通通剪掉。
他们也这样修剪我。
我不想让笔下的女人围着男人转了,这惹怒了他们。
我太熟悉他们的做派了,抖着腿,皱着眉,先用沉默来施压,等我开口问“哪里写得不对”,他们再轻咳一声,故意将声音放低,嘲讽我不懂女人,不懂爱情,没有人会看我写的东西。
我不信。
我偷偷把压箱底的《剪金枝》拿出来,干脆把女主角改成一个寡妇,她隐姓埋名,深入贼窝,手刃了杀死她丈夫的匪徒。我印刷手稿,编订成册,悄悄放在书摊一角,耐心等候能读懂它的人。
几天后,它等来了伯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到书摊前,翻看起没有封皮的《剪金枝》,才看了几章,便拍手称赞:“痛快,大气!这是谁写的?”
书斋老板慌忙上前:“不好意思啊,应该是放错地方的废稿。”
“是我写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认下。
“你胆子很大,我从没读过这样的故事,写得很好。虽然笔力稚嫩,但瑕不掩瑜。”老先生笑容满面地打量着我,“孩子,你也靠写戏谋生吗?”
“我是个捉刀。”
“那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写?不用再做捉刀,你写的东西都会有你的署名。”见我迟疑,他从旁边拾起一本装订书,“你不认识我,也应该看过我写的书吧?”
我定睛一看,封皮上的署名是“桑田百炼生”。
我的脑袋轰然一声,凡是写本子的没人不认识他,这个才华横溢的戏文家,专写荡气回肠的侠义派故事。今日他来书摊,是为检阅自己的新书,而我的《剪金枝》胆大包天地盖在了他的书上。
我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收拾铺盖离开书斋,投入百炼生的门下。
他对我倾囊相授,手把手帮我修改《剪金枝》,师恩如山,绝不敢负。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如同扑火的飞蛾,将自己扔进滚烫的戏里,捶打,炼化,锻造。
每晚我都会想起春娥,想起我与她的凌云壮志。春娥,再等等我吧,等《剪金枝》成为杰作,等我成为下一个百炼生。
这年冬天雪下得很厚,听说阎师父死了,鸣春班也换了新的班主。春娥,你的日子应该好过了许多吧。
正月的时候,师父的新书问世了,我的美梦却坍塌了。
那本我呕心沥血的《剪金枝》,竟署上了桑田百炼生的名。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一早就踏进了他的陷阱,从一开始他就想以师父的身份,名正言顺偷走我的东西!
我质问他,他却面不改色,轻蔑一笑:“我是为你好。戏文是男人的天下,没有我,你的文章就是一团废纸,没有人会看一个女人写的东西!”
事已至此,我流不出一滴泪,只觉得愤怒。
这些沽名钓誉、巧言令色之辈,甚至把他们的剽窃当做一种恩赐。
我太天真了,误以为书德等于人品。我将他们视作灯塔,却一次也没被照亮过,反倒叫我看清了前路的黑暗。
我低估了百炼生的下作。
他将我塑造成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徒,试图将我从写作《剪金枝》的功劳中彻底抹除。而他,恩深似海的戏坛良师,竟被小小徒弟倒打一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