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爱看这样的热闹,话在他们嘴里传来传去,反倒又给《剪金枝》赚了吆喝。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比起毫无名气的我,人们更愿意相信他的话。
谁也不敢再请我做捉刀,我的财路被彻底堵死了。
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很快就花完了,我先是买不起纸,后来买不起墨,最后连一个窝头也买不起了。
娘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早跟你说嫁人,你非不听,熬成这把岁数,谁还肯要你?”
拐弯抹角,说来道去,还是钱的问题。
天不绝人,仇冬岩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落在我面前。我知道他没读过书,本性粗鄙,但他有钱,能解我燃眉之急。
我跟仇冬岩成亲的时候,我娘直夸我孝顺,我从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过。
可我笑不出来。
我曾为了不嫁人,去写戏本子挣钱,如今为了继续写戏本子,我却要嫁人了。
好在仇冬岩并不干涉我,他给了我很多钱,够我养活自己,也能让我帮到春娥。
我时常以仇冬岩的名义给鸣春班送去份子,碍于金主仇老板的面子,洪班主不敢私吞这笔钱,八成都花在春娥的吃穿用度上,想来她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彼时的鸣春班非常尴尬,没有台柱子,也没有能撑场的本子。我不想再让她等了,所以不敢停下手里的笔。
第二年开春,我终于写出了《嫦娥逃》。
我将戏本子趁热给了洪班主,没要一个铜板,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春娥唱嫦娥。洪班主将信将疑,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既然本子送上门来,不如试试。
戏班子排练了一个月,《嫦娥逃》在盛夏迎来首演。
我永远记得那日台下雷鸣的掌声,那些曾经贬损我的“师父们”,不吝辞藻地盛赞我笔尖的灵气,将我比作下凡的文曲星。
那日,整个斗县都记住了挑帘红的邓玉蟾,和碰头彩的弄墨客。
春娥做到了,我也做到了。
我被巨大的成就感冲昏了头脑,没有看懂红霞的欲言又止,甚至没听出春娥的音色有异。
那晚我在酒楼喝得烂醉,飘飘然间,亲眼见到杯中卷起沧浪之水,我与春娥乘着鲲鹏直上九霄,伸手揽住了星月。真是美梦一场。
可梦醒得太快,我听到隔壁雅间传来百炼生的笑声。
他大言不惭,声称弄墨客是他的爱徒,没有他的悉心教导,就没有今日这出《嫦娥逃》。
我的酒彻底醒了,腹中翻腾,吐了一地。
上回他偷了我的《剪金枝》,这次又想偷我的《嫦娥逃》。他铁了心要拿我作一辈子的肥料,用我的心血浇灌他的名声!
我借着酒劲冲到百炼生面前,当着一众恭维者的面,细数他的龌龊事,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他自然不会承认我就是弄墨客,只当我是个神志不清的酒鬼,嚷嚷着要把我轰出去。
我张牙舞爪地丢下狠话,“怪只怪《嫦娥逃》写得还不够好,才让你有胆子鸠占鹊巢,往自己脸上贴金!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写出更拔尖的戏,好让你知道什么叫望洋兴叹,高不可攀!”
那日后,我铆足了劲,废寝忘食地写。
我以阎师父与百炼生为原型,写出了沽名钓誉的俊莲;将春娥与我合二为一,写出了怀才不遇的俏莲。
我以笔为刃,把自己掰开揉碎,用俏莲之死,宣唱世道不公。
我为它起名《并蒂莲》,誓要将自己和春娥送上新的高台。
我又一次做到了。
《并蒂莲》大获成功,春娥从此得了“戏状元”的美名。
每回开演,都有狂热的邓家军用青绿的绸带为她铺路,无数布梨怀抱着钦佩与爱意抛向她。
而我的风头甚至盖过了桑田百炼生,书摊上我的戏本子终于堂堂正正压在了他的新书上。
我与春娥占尽风光,得意忘形,只愿这样的日子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这一切都被仇冬岩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