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着金主的名义频频向春娥示好,我从不指摘。我知道他好色,只要他的钱能帮到春娥,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小鹤的事情告诉我!
那日他喝得烂醉,幸灾乐祸地挑衅我:“你知道你花钱捧了个什么货色吗?邓玉蟾,戏状元,在台上就没亲自开口唱过一句!”
五雷轰顶。
难怪《嫦娥逃》首演当日,红霞的脸色那样难看,难怪春娥要留这个毛手毛脚的小鹤在身边。
原来她不是春娥的丫头,而是她的嗓子!
原来春娥从不是俏莲,而是巧言令色的俊莲,是欺世盗名的百炼生!
我死死握住当年师父给我的莲花木牌,再一次哀叹命运的作弄。当年莲池一遇就是我的债,我竟将这冤错的因种下,费心浇灌多年,结出了如此可笑的果!
是她辜负我,背叛我,枉费了我的真心!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从洋货铺老板那里得了门路,高价购入了一把铁质洋枪。
春娥演出那日,我特意约上红霞去看她的戏,并中途找理由离席。我悄悄隐入后方看台,趁着春娥戏性正酣,在枪管中填入火药,扣动扳机,朝台柱子开去一枪。
人群受了惊,立刻四散溃逃,春娥也吓得跌坐在地。之后的一个月,她忙着与官府派来调查的人周旋,再也没有上过台。
我以为这样的警告足够让她迷途知返,我以为下一次演出她至少会用自己的嗓音唱我的心血。届时我自然会当做无事发生,轻轻揭过。
可她太让我失望了。
她将脏水泼到红霞身上,还带着小鹤堂而皇之地开启了《并蒂莲》在斗县的终演。
我心如死灰。
“真姐妹真金白银栽花魂,假花魁假戏真做折花枝。”我将这句曾经删去的唱词重新写进《并蒂莲》的终场里,做我复仇的预告。
什么花魁,什么姐妹,通通都是假的!
池里的哪里是出淤泥不染的白莲,她污浊不堪,分明就是淤泥!
我要把我亲手为她织造的美梦撕得粉碎!
因为我开的那一枪,引得许多人来了斗县,其中两个自称刑部官差的女子最是可疑。我不在乎她们的来意,只想借着她们的手,扯掉春娥的遮羞布。
那一场戏真是精彩极了,台后三人贼喊捉贼,台前主仆原形毕露。
在我的安排下,小鹤终于暴露在世人眼前。
春娥青云坠地,声名狼藉。
她早该明白的,当初蓬勃的爱如何浇灌她,如今就会有同样滔天的恨将她淹没。
爱恨同源,从来都说不清楚。
红霞拍手称快,可我知道,除了痛快,她更感到失望。她和我一样,曾对春娥怀有期待,如今只剩下心灰意冷。
对她来说,春娥或许已经得到了教训,可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那晚我悄悄跟踪小鹤,进了一条没人的巷子,我想问问她,春娥找她替唱,究竟是迫不得已,还是主动为之。
我看着她战战兢兢躲进黑暗中,突然从袖中抽出一道刀光,飞快朝脖子抹去。我吓了一跳,冲上前将短刀夺下。
小鹤见是我,立刻双膝一软,跪地抽泣:“求求你让我死吧!”
“为什么?”我困惑不已。
“我不能再给邓老板唱戏了,鸣春班一定会把我赶出去。我不想再回我爹那里了!他若知道我挣不了钱了,一定会把我卖去窑子。我不如现在就了结!”
听着她的哭诉,我动了恻隐之心,告诉她事情远没有那么糟糕,我可以像捧春娥一样把她也捧红。毕竟这些年,是她真正在开口唱我写的戏,她才是戏里的俏莲。
可她毕竟不是春娥。
她没有野心,没有骨气,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她只想摆脱生父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