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在铅灰色天光下依旧显得无比洁白耀眼的面包,感受着硬币坚硬的棱角硌在皮肤上的真实触感。那缕温暖纯净的麦香,固执地钻入他的鼻腔,驱散了周围所有的污浊气息。活下去!他一定能活下去!----------------------------------------难得温暖五楼那扇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短暂温暖、食物丰足的世界。楼道里冰冷污浊的空气和刺鼻的混合气味瞬间重新包裹了欧文。但他此刻的感官,几乎完全被掌心中那块厚实、温热、散发着纯净麦香的白面包所占据。那香气如此霸道,如此诱人,穿透了他身上破布的霉味和他自己散发出的汗馊气,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勾动着最原始的渴望。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面包紧紧按在胸口,用那件由破布片拼成的“外套”死死捂住,试图将那珍贵无比的香气也一并藏匿起来。同时,他飞快地蹲下身,迅速脱下左脚那只鞋。鞋里垫着一层早已被踩得硬邦邦、失去弹性的破布片。他将那三枚黄铜便士,塞进了鞋垫的破布里,重新穿上鞋,用力踩了踩地面。硬币坚硬的棱角硌着脚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刺痛感。钱。三便士。还有一块白面包!喜悦像温暖的潮水冲刷着四肢百骸,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和身体的疲惫。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警惕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额外的食物或财富,都可能引来觊觎,甚至是灾难。邻居们像饿狼一样盯着每一丝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那些游荡在楼梯间、眼神贪婪的孩子们。他抱着藏在怀里的面包,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向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竖起耳朵倾听着楼里的动静。二楼的争吵还在继续,摔打东西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嚎尖锐刺耳。三楼传来婴儿持续不断的啼哭。四楼的门虚掩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杜松子酒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飘散出来。欧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贴着对面的墙壁,踮着脚尖飞快地溜过。终于,他像一片轻飘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顶层阁楼那扇歪斜破旧的门里。屋内依旧昏暗,弥漫着熟悉的霉味、汗臭和劣质煤烟的气息。母亲玛丽正背对着门,在角落里那个用几块砖头垒起的简陋灶台前忙碌着什么,锅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大概是在煮着仅有的几块土豆皮和菜帮。父亲威廉依旧佝偻着背,坐在桌边那把破椅子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只有肩膀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大姐艾米丽蜷缩在破木箱上,闭着眼,蜡黄的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咳。二姐莉莉则坐在冰冷的地铺边缘,正费力地、小心翼翼地修补着她那条同样打满补丁的旧裙子上新添的一个裂口,手指冻得通红。欧文的闯入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除了莉莉。她抬起头,看到弟弟,那双深陷的、带着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担忧。欧文的心脏怦怦直跳,怀里的面包像一块滚烫的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走到屋子中央那张油腻的破木桌前。“妈……”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颤。玛丽闻声,不耐烦地转过身,沾满煤灰和油污的脸上满是烦躁:“鬼叫什么?又饿了?饿死鬼投胎啊你!饭还没……”她的咒骂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钉在了欧文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上。那是一块面包。一块与这个家、与老鼠街七号、甚至与整个伦敦东区都格格不入的面包。它不像他们家每天吃的那种深褐色、坚硬如石、布满霉斑和麸皮的黑面包。它是白色的!一种近乎耀眼的、干净的、松软的白色!它厚实、饱满,边缘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一种纯粹而温暖的麦香,瞬间压倒了屋内所有的霉腐和酸馊气味。它静静地躺在欧文那双布满污垢和冻疮的小手上,像一枚来自天堂的圣物,散发出令人眩晕的光芒。时间仿佛凝固了。玛丽张着嘴,后面未骂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吸气声。她那双刻满怨毒和疲惫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角落里,父亲威廉的肩膀猛地一颤,埋在臂弯里的头缓缓抬了起来。